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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卓森:这些光景去哪了

来源:文学报 作者:王卓森 更新时间:2019/1/5 0:00:00 浏览:1933 评论:0  [更多...]


平常已经不太回老家村庄了,事杂人忙是个借口,不愿意回去,也许缘起于萧索的心情。不用想象,村庄已经不是离开时的村庄了。

此刻,我站立在村庄东头的家,其实它已然是一个远景镜头,越来越稀淡了。从青葱年岁到疲倦多于乡愁的中年,每年春节照例是要回到村庄的,这已经是一个仪式,不可推脱,好像是一个时间的游戏、一个真实的梦,让人深陷其中。每年回家过年,会油然而奇诡地对村庄做一次观察,类似于城里工作的年终总结。我所安身立命的城市在不停地为段位是二线还是三线焦虑时,我的村庄也在粗暴地改变着自己。村里有几棵很粗壮的老树枯死了,大雨中轰然倒地,一棵上百年的小叶榕被卖掉了,一口水塘渐渐被淤泥填平了,当然不会再有黑鲶鱼在水塘中打水花或者潜伏了。安放各位神的庙堂盖得鲜亮艳丽,香火油灯常年伺候。原来的小学校荒废了,村民有时还在里面拴牛,一年之中,南风和北风交替着从校舍洞开的窗户灌进灌出,发出呼呼的声音。攒得下钱的人家把屋子起得一间比一间更白更新,光滑如镜的瓷砖贴到天花板,不锈钢把院门隔成一面闪着寒光的墙。

举目坡野,拦不住愁绪袭来,清一色的速生林、橡胶林、香蕉林,几乎把姿态优美的野生树和星星缀果的灌木丛湮灭了,连菠萝丛也被逼退了。坡野上一边牧牛一边烧火取暖和煨地瓜的老阿婆不见了,提着弹弓在树林中转悠掏鸟捉坡马的童孩已经远离了山野,被父母送去镇中心学校住校读书了。田地里的一株株庄稼,长势很好,挂瓜很快,田地的主人刚收获了一茬,又忙着种下一茬,他们戴上了塑胶手套,不时地给这些新庄稼施化肥撒农药。与小时候的玩伴聊起这些已经远去的事物时,他笑着说:嗨,时代都往前赶了,还有什么能停下来,你看村里的年轻人,哪个穿的不跟城里的一样?还有,自己普通话都吐得嘴里像含块石子的大人,不也在拼命地教几岁的娃娃学普通话嘛。

在鞭炮起起落落的声响中,从村径走向田野,从爬满草蔓的井台到浅水自流的小溪,我一路寻找村庄过去的事物,结果又把我带回记忆的大门里。这些曾经的事物去哪儿了?

去五叔家一定会走过王国中的旧宅前。说是旧宅,事实上已经没有一堵墙、一片瓦、一捆柴了,只残留着几段坍塌的矮墙和散乱的柱子、横梁和椽子,点点开花的荒草在院子里霸蛮地疯长,一年比一年多,猫儿小心地在这些残物盛草间踱步,路过的村人不愿意多看一眼这个早已没有了人的气息的废宅。三十多年前,这个老房子屋檐下的人是在一起的,那时炊烟日日升起。王国中的父亲过世后,他的老母亲和媳妇操持着家,一如往常地种地喂鸡。后来,他在外面有了几次生活变故,就与媳妇离了婚,媳妇带两个孩子走了,嫁到了外村,家里只剩下他母亲一个人,母亲过世后,他干脆就几乎不回村庄了,只是在过年的时候,会出现在这间疲敝的老房子中,一个人在三石灶前烧着饭,孤单的身影晃动在呛鼻的烟雾中。

正月里村里一树一树的苦楝花开满枝头,黑瓦房子与弯弯村道被掩映在这一簇簇的白色花丛中,村庄四处飘荡着苦中带甜的花香,每个人的鼻孔里头发里衣服上都爬满了这种味道。在苦楝树底下,一座庙堂前的空地上,元宵十五前人们几乎天天聚拢在这里,把平时不怎么说的吉利话都互相倒完,聊东家的庄稼牛羊,说西家的儿孙媳妇,更主要的是想向年头上的时光借下一年的好运气。这时,王国中过来了,站在大家中间,漫说一些村里人一辈子没听过的见闻。有一年过年,在小学校前面的小操场上,他竟然耍起了拳脚,招快如影,身上生风,有点像今天电影中的咏春拳,一下子吸引了大家。有两个血气盛的年轻人上前跟他比试,他两下三下就把这两个年轻人打了几掌,还撂倒在地上。于是,喜欢拳脚的村民纷纷赶来,解掉外衣,跟他耍起来,他也一招一式不吝教起来。此后多年,直到王国中不再回老家过年,这都是村庄过年时节的一道风尚。

后来,每次回村庄过年,国中总给村民们带回一份惊奇,又让大家看到他的新本事。有一年是在他家厅堂里立了教室,放了排桌,教我弟弟他们一拨孩子学英语;有一年是他率领大家上山野找草药,给村民治病;还有一年是他带村里几个有梦想的人到东方的山里挖金矿。这次金矿没挖到,倒是他回来把家里神龛上的香炉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村过年。过了几年,村里人才知道,他跟东方的一个女人成家了,生了几个孩子。这个在他家老房子里待了多少年的香炉,是被他带到了东方。在村里人看来,这是一个王国中永远背井离乡的标志性的事件,只是一直纳闷,不晓得他的本事从何学来。

我暗想,凭着王国中的性格,真不知他忽然哪一天又回到村庄里,做出什么令村里人惊奇的新事来。现在,村庄里那些消散的事物,连同王国中和离开村庄已经太久的另外一些人,它们或他们所构成的村庄过去的光景,都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