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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天佑:翻译《十日谈》的随想

来源:天涯杂志微信公号 作者:肖天佑 更新时间:2019/1/29 0:00:00 浏览:388 评论:0  [更多...]

2019126日,由海南省文学院、海南省旅琼文艺家协会主办,方外空间承办的“翻译《十日谈》随想——与翻译名家肖天佑面对面”在海口骑楼方外空间举行。本文为肖天佑教授的讲稿,讲述了他翻译薄伽丘名著《十日谈》的经过和感想。今日推送,以飨读者。

 

翻译《十日谈》随想

 

1996年我从意大利回国,意大利文学研究会原会长吕同六教授正编辑《意大利文学经典名著》丛书,邀请我翻译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1313 1375)的《十日谈》。因刚刚回国,除日常教学工作外,尚未承担其他业余任务,另外我和吕同六教授也是老同学,便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

1348年佛罗伦萨发生了一场大瘟疫,居民死亡过半,城市十室九空。瘟疫肆虐时,十名青年男女(73男)在诺维拉教堂邂逅,就瘟疫流行情况相互交流之后,共同决定到附近乡村的一所别墅里去避难。他们在那里住了二个星期,除周末外,白天赏玩风景、歌舞欢宴,晚上开故事会,讲故事消遣;10天的时间里,他们轮流担任“国王”(或王后);先由国王指定题目,然后大家每人接着讲一个与该命题相关的故事;10天下来他们一共讲了100个故事,这就是小说《十日谈》书名的来源及其内容。

1996年我开始翻译该书,1999年交稿,用了近四年的时间。此前我并没有从头至尾好好读过《十日谈》,仅在大学文学史课和意大利语精读教材里,读过几篇《十日谈》选文,对它的了解可谓皮毛。如果说翻译之前对它有什么“成见”的话,那就是受五六十年代和文革时期流行的舆论影响,倾向认为它是一部淫书。随着我翻译《十日谈》的进展,随着改革开放的步步深入,我和大家一样,在思想上摆脱了封建主义、教条主义和机械论的束缚,对《十日谈》的看法也彻底改变了:它不仅不是一部淫书,而是一部抨击当时天主教教会和宗教神学罪恶的、反对封建主义制度的杰作。

薄伽丘比但丁虽然晚出生了仅仅五十年,但他所经历的那个时期正是意大利社会资本主义由萌生进入蓬勃发展的时期。但丁在《神曲》中仅仅提到资本主义萌发,记录了佛罗伦萨郊区那些靠沿街叫卖为生的人逐渐进入城里,使佛罗伦萨人口扩大了五倍;薄伽丘在《十日谈》却记录了商业资本不仅在佛罗伦萨,而且在整个意大利半岛都十分发达的场景;但丁生活的那个年代,教会在与封建主争夺世俗权利的斗争中渐渐得势,但丁还站在逐渐衰落的封建主一边,呼吁对教会进行改革,不要侵害封建主的权益,倡导建立一个教皇管理宗教事务,皇帝管理世俗事物,相互补充、相互配合的“理想社会”,而薄伽丘生活的年代则是城市资产阶级已经发展壮大,开始向教会索取政治、经济、文化领导权的时代。毫无疑问,但丁是文艺复兴运动的先驱,薄伽丘则是文艺复兴运动的旗手和杰出代表:他反对教会鼓吹的神爱和天国幸福,倡导追求与享受现世生活;他谴责教会鼓吹的禁欲主义违背自然规律,赞扬男女之间纯真的爱情;他反对封建礼教和等级观念,宣传自由、平等新观念。《十日谈》中的100个故事,无不从某个侧面反映了薄伽丘的这些观点。

薄伽丘在《十日谈》第一天讲的第一和第二个故事,把抨击的矛头直接指向教皇、红衣主教和被他们册封的圣徒:

 

第一个故事讲一个骗子靠虚假的忏悔,死后被封为圣人;第二个故事讲述一个犹太人到罗马教廷暗访,目睹了教皇和红衣主教们的腐败生活,最后得出结论说:“如果我的观察准确无误的话,那帮人中没有一个圣洁、虔诚、行善、为人楷模的教士。我觉得他们个个好色、贪婪、奸诈,贪图吃喝,嫉妒成性,无恶不作,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大家十分崇拜罗马,在我眼里罗马却不是圣地,而是收容一切妖魔的熔炉。”

参阅《十日谈》,23页,花城出版社,2001

 

这是抨击天主教会的何等尖锐的言辞!比起但丁把教皇卜尼法斯八世打入地狱,薄伽丘的抨击不知尖刻了多少倍;但丁批判教皇的过错,要求的仅仅是改革教会;薄伽丘则全面否定天主教教会,要求的决非简单的改革。

薄伽丘在第六天第七个故事里还直接对陈旧的法律体系进行了挑战:

 

从前普拉托有这样一条法律:女人与情人通奸,凡被丈夫捉住者,与有夫之妇贪图钱财卖淫而被抓者同罪,毫无区别被就地一律烧死;那里曾有个叫菲利帕的夫人,与自己的情人幽会,两人正搂抱在一起时,被她丈夫捉奸,并将她告到官府。在法庭上她无所畏惧,慷概陈词,说道:“法官,我睡在拉扎里诺(即她的情人)怀里,那是因为我真诚地爱他,我和他已睡过多次,我不想否认这一点。不过,我相信您一定知道,法律对待男女应该一视同仁,而且它的制定应该得到被制裁者的赞同……这条法律制定时却没有任何女人表示赞同,甚至根本就没有让我们女人参与表决。因此这条法律,理所当然地应该看作是一条野蛮的法律。”她这番令人耳目一新的辩解引起全场哗然,大家异口同声地大声嚷道,那夫人说得有理,讲得好!(参阅《十日谈》,244 - 247页,花城出版社,2001年)

 

抨击教会腐败,挑战陈旧法律,是文艺复兴运动的重要任务;破除旧的等级观念,颂扬普通人的智慧,也是文艺复兴的重要任务。薄伽丘在第六天讲的第四个故事充分体现了这一点:一个聪明的厨师,以一句敏捷的回答使主人转怒为笑,摆脱了惩罚。

 

主人狩猎捕获一只灰鹤,交给厨师烹饪,以备晚上招待客人。灰鹤快烤熟时,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引来了厨师的情人。那情人撒娇,要厨师给她一条鹤腿尝尝。厨师先是不肯,后来拗不过情人,便答应了她的请求。晚餐时厨师把缺了一条腿的烤灰鹤端上餐桌,主人见了觉得奇怪,问他另外一条腿上哪里去了。厨师回答道:“老爷,灰鹤只有一条腿、一只脚啊。”老爷生气地说:“谁说灰鹤只有一条腿、一只脚啊?除这只灰鹤外,难道我就没有见过别的灰鹤吗?”厨师紧接着说:“老爷,我说得没错啊。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带您去看看活的灰鹤,它们都只有一条腿呀。”由于客人在场,主人不愿和他纠缠。

第二天早晨,厨师陪着主人一起前往河边;快到河边时,远远看见那里有十几只灰鹤,个个都是一条腿站着。厨师高兴地招呼主人说道:“老爷,您瞧那边的灰鹤!昨天晚上我说得不错吧,灰鹤只有一条腿、一只脚啊。”主人望着那边的灰鹤说道:“别着急,我这就让你看见它们有两条腿。”主人往前紧走几步,大声喝道:“嗬!嗬!”灰鹤受到惊吓,伸出另外一条腿,疾跑几步飞走了。于是主人转过身来谴责厨师说:“怎么样,你这个馋鬼?你没看见它们都有两条腿吗?”

机智的厨师回答说:“老爷,您说得对,可昨天晚上您没有对那只灰鹤吆喝啊。假如您吆喝那么一声,那只灰鹤也许像这些灰鹤一样,伸出另外一条腿和另外一只脚呢。”

这个回答令主人非常满意,开心地说道:“你说得对,我是该吆喝那么一声。”

参阅《十日谈》,411 - 413页,花城出版社,2001

 

可见抨击旧制度、宣扬新思想是薄伽丘《十日谈》的主旨。当然,他在此书中更多的是通过爱情故事来完成这一目的。天主教会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把《十日谈》定为“淫书”,它面世不久就当众将其焚烧。但是它在意大利民间,仍然深受欢迎,到十六世纪初就印行了近一百版。十六世纪之后《十日谈》传到欧洲,不仅受到欧洲读者欢迎,而且许多作家都开始模仿它,如英国作家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法国作家纳瓦尔的《七日谈》。第一个比较完备的《十日谈》中译本,由方平和王科一由英文翻译,1958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面世后不久它就被定为“淫书”,二位译者在文革中也因此受到了冲击,王科一甚至没能挺过那一劫难。1978年改革开放后,1981年出版了方和王的《十日谈》节选本,1989年再版了他们的全译本。我引用这些数据是想说明,“《十日谈》是淫书”这种片面的违背历史辩证法的观点,危害曾经多么深广,我担心即使在今天也还有一些人,由于对该书不甚了解,无法理直气壮地去反驳它。

 

下面我分三个方面和大家简单地聊聊这个问题。

 

一、薄伽丘在《十日谈》中主要是从三个方面谈性问题:

 

1、性是人类生命中的自然现象,与生俱来,任何人为的阻挠都是无能为力的。

《十日谈》的第四章与其它各章节不同,它在主人公们开始讲故事之前,薄伽丘自己讲了个故事:

 

很久以前,我们这座城市里有个叫菲利波·巴尔杜齐的人。他出身低微但善于经营,就其现有的社会地位来说还算富有。他和妻子相亲相爱,各自把心思都放在对方身上,小日子过得很舒心。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他妻子突然过世,给他留下了一个两岁的儿子。

对他来说,失去妻子比失去任何贵重东西给他的打击都大。失去伴侣孤零零活在人世上,他觉得毫无意思,便决定带着儿子去伺奉天主,教儿子也伺奉天主。于是他把自己的全部财产捐给教会慈善事业,立即带着小儿子来到阿西纳伊奥山上,住进一个小山洞里苦修:一方面斋戒、祈祷,一方面讨点施舍为生,想尽办法不去谈论世俗之事,也不想看到任何可能干扰他潜心修行的事物。他和儿子谈话的内容,只限于天主和圣徒们的荣耀和永生,他教儿子的东西只限于神圣的祈祷词。他就这样把儿子关在那山洞里关了很多年,不让他走出山洞,也不让他认识他以外的任何外界事物。

那好心的人有时自己到佛罗伦萨来,向这里的信徒讨些他们需要的施舍,然后又回到那山洞里。就这样儿子长到了十八岁,菲力波也老了。有一天他正要上路,儿子问他上什么地方去,他回答儿子后,儿子接着说道:

“爸爸,你现在已经年迈,受不了长途跋涉之苦。为什么不带我去佛罗伦萨,让我也认识那些虔诚的信徒和您的朋友呢?我年轻,比您能吃苦,您以后再有需要去佛罗伦萨,不就可以派我去,您自己留在这里不好吗?”

菲力波觉得,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学会了如何伺奉天主,不至于受世俗事物的诱惑。他心里想:孩子说得有理。既然他自己要去佛罗伦萨,便带着儿子一起出发了。

这年轻人来到佛罗伦萨,见到这里到处是宫殿、楼房、教堂和许许多多前所未见的东西,感到十分新鲜,问了他父亲许多问题: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叫什么?那叫什么?父亲一一作答,儿子听了十分满意。正当他们父子一问一答时,碰上了一队前去参加婚礼的姑娘,个个涂脂抹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伙子看见她们,问父亲她们在干什么。

父亲回答说:“孩子,快低头,别看她们!她们是邪恶。”

儿子又问:“噢,那她们叫什么呢?”

为了不在这年青人的求知欲望中唤醒无益的邪念,父亲没有把她们的真实名字即女人告诉儿子,却回答他说:“她们叫母鹅。”

说来奇怪,那青年从未见过这世面,看见楼房、牛、马、驴、金钱和别的东西,都没表现出兴趣,一见到女人就对父亲说:“爸爸,请您给我弄一个母鹅吧。”

“天哪,”父亲说,“快住嘴,孩子。那是邪恶啊!”

年轻人接着问道:“邪恶就是这样的吗?”

“对,是这样的,”父亲回答说。

然而儿子却对他说:“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就是邪恶。对我来说,她们是我至今看到的事物中最漂亮、最可爱的事物呢。她们比您多次让我看的天使画像漂亮多啦。您如果疼我,就想个办法从这些母鹅中领一个回去吧,我来喂养它。”

父亲说:“我可不愿领,你不知道怎么喂养它们。”

父亲这才明白,自然的力量要比他的才智大得多呢,后悔不该把儿子领到佛罗伦萨来。

参阅《十日谈》,256-258页,花城出版社,2001

 

结论:性或者说性爱,是自然现象,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天主教倡导“禁欲主义”(修士不能结婚,修女只能伺奉天主),违背自然规律。

 

2、随着人类的进化,在对待性的问题上人类社会逐渐由群婚走向单一婚姻,就是说现代人的伦理学反对淫乱,提倡忠贞。

《十日谈》里薄伽丘对性的描述遵循但丁就是这种精神:他在《十日谈》里对忠贞婚姻的描述远远超过了对淫乱的描述。前面说过,《十日谈》每天讲故事都有一个命题,十个命题中就有两个与爱情忠贞有关:第四天的命题是结局悲惨的爱情;第五天的命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见忠贞的爱情在《十日谈》中的分量。下面我略举一二:

萨莱诺亲王只有一个女儿,因此对她疼爱有加,迟迟不愿让女儿出嫁,最后迫不得已将她嫁给了离家不远的一位公爵的儿子。婚后不久丈夫就去世,女儿守寡又回到父亲身边。

她出入父亲的宫廷,见到许多高级官员,有出身高贵的,也有出身低微的;她仔细观察他们的举止与风度,最后爱上了父亲的一位年轻侍从。此人名叫圭斯卡尔多,出身虽然贫寒,但品德和举止却很高贵。圭斯卡尔多也不傻,发现郡主注意他,对郡主也有了情意。但郡主不愿当面向圭斯卡尔多表白,也不愿通过侍女向他传递信息。想来想去,最后郡主想到她闺房里的那个通向后山山洞的石门:小时候郡主常常穿过这个石门和山洞去后山玩耍。长大出嫁后,那个山洞渐渐荒芜,被人们遗忘了。于是她找来工具,打开石门,清理一下山洞,并写了一个便笺告诉圭斯卡尔多如何做才可以和她幽会。然后她把那封信放进一根芦苇管里,第二天伺机送给圭斯卡尔多,并对他说:“您把这根芦苇管拿去送给您的女仆吧,今晚您可以用它生火了。”

圭斯卡尔多接过芦苇管,心想郡主不会平白无故地送他一根芦苇管并说那句话啊。他回家后仔细检查那根芦苇管,发现芦苇管上有个缝隙,里面藏着郡主的信。第二天郡主支开佣人,独自锁在屋内,然后穿过石门来到山洞内等候;而圭斯卡尔多也按照郡主的指点来到山洞里。二人在此相见,先是热情而长久地亲吻、拥抱,然后便回到郡主的闺房里纵情欢乐。这样他们度过了当天大部分时间,分手时又对以后幽会的办法做了周密安排。

郡主找到了新欢,自然冷落了亲王。一天亲王亲自上门来看望女儿,碰见了女儿正与圭斯卡尔多寻欢作乐,气得真想当场申斥他们一番,但他想到家丑不可外扬,便决定暂不做声,以后再寻找机会实施他心中已经想好的惩治办法。

第二天亲王杀死了圭斯卡尔多,然后把女儿叫来,指责她不该与自己丈夫以外的男人做爱,而且那个男人还是个出身低微的人,希望女儿能向他求饶。郡主不仅不向他求饶,而且理直气壮地对亲王的指责进行了批驳。最后亲王杀死了圭斯卡尔多,并吩咐将他的心剜出来放进金杯里送给郡主。郡主捧着那金杯嚎啕大哭,把泪水洒在金杯里,最后把预先准备好的毒药倒进去,一饮而尽。

参阅《十日谈》,262 - 272页,花城出版社,2001

 

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上面这句话:郡主理直气壮地对亲王的指责进行了批驳。因为时间问题,我这里只是简要介绍了该故事的情节,省略了郡主批驳其父的几大段文字,例如郡主说:“简单地说,我是你生的,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且我还年轻,还没有享受够人生。不管从哪个角度说,我都充满欲望。我结过婚,实践过这种欲望,知道那是多么愉快的事情。我无力抗拒那种诱惑,只能跟着它走:我年轻,我是女人,我需要爱,我爱上了他。但我尽力不受那生而有之的情欲的驱使,不使你也不使我蒙受羞耻。正因为如此,慈善的爱神和善良的命运,帮我找到了一条非常隐蔽的道路,让我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别人又不知道。”还有:“你谴责我的风流韵事,不是出于事实本身,而是出于你的庸俗偏见,说什么如果我选择了一个出身高贵,而不是一个出身低贱的人,那你也许就不会生气了。因此,你指责的不是我的过错,而是命运的过错:命运往往把酒囊饭袋捧上高位,把精明强干的人才埋没起来呀。”接着郡主批判了当时流行的“门当户对”的婚姻观(参见《十日谈》,267 - 269页)。

再向大家介绍一下第四天第五个故事:

 

墨西拿有个富商,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叫莉莎贝塔,年轻漂亮,温文尔雅。三个儿子继承父业,生意越做越大,便雇了个名叫洛伦佐的青年协助打理店内的事物。洛伦佐相貌英俊、性格开朗。莉莎贝塔见过他几次,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洛伦佐发觉之后,便终止了与其它女人的往来,专门向莉莎贝塔献媚。他们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彼此情投意合,没过多久便相互满足了对方最大的心愿。

一天夜晚莉莎贝塔推门走进洛伦佐的卧室,被她大哥无意中发现,她自己却不知道。第二天大哥把妹妹和洛伦佐私通的事告诉另外二个兄弟,三人商议很久,决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以免张扬出去败坏妹妹的名声,然后再寻找机会除掉洛伦佐,洗刷家门耻辱。

一天三兄弟装作去城外郊游,把洛伦佐也带上。等他们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便把毫无戒备的洛伦佐杀死,挖坑埋好,然后不露声色地回到城里,说洛伦佐外出办事去了。此前这也是常事,因此谁也没怀疑什么。

时间长了,莉莎贝塔内心惶恐,又不敢多问,只能躲在房间里呼唤着他的名字哭泣。有天夜里她痛哭流涕,不知不觉睡着了,梦见洛伦佐蓬头散发,面色苍白,衣衫褴褛地来到她面前,影影绰绰地对她说道:“唉,莉莎贝塔,你整天闷闷不乐呼唤我的名字,抱怨我外出不归。可我再也回不来了,因为你最后见到我的那天,你的几个哥哥已经把我杀害了。”

说罢他给莉莎贝塔画出了他被掩埋的地方,请莉莎贝塔不要再呼唤他的名字,然后就消逝了。第二天莉莎贝塔说是外出散心,带着女仆按照地图找到洛伦佐的尸体。她不能把整个尸体带回去,只好把洛伦佐的头割下来包好带回城里,埋在一个大花盆下面,上面覆盖上土,种上一株罗勒。莉莎贝塔天天以自己的泪水浇灌它,加上盆内埋的头颅渐渐腐烂,盆土特别肥沃,久而久之那罗勒长得枝繁叶茂,芳香四溢。

四邻们发现莉莎贝塔经常坐在花盆前发呆、啼哭,而且变得日渐消瘦,便去问她哥哥。三兄弟也觉得奇怪,偷偷打开花盆查看,才明白妹妹奇怪行为的缘由。他们虽然把洛伦佐的头颅好好埋葬了,但莉莎贝塔依然哭啼不止,最后悲伤而死。

参阅《十日谈》,294 - 297页,花城出版社,2001

 

3、虽然《十日谈》里描述忠贞爱情占了主导地位,但也有一些描述“性乱”的故事。不过我觉得,即使谈乱性,薄卡丘用词也非常谨慎,比起我们的小说《金瓶梅》中那些赤裸裸的描写和电影《色戒》中不堪入目的镜头,简直可以拿“小巫见大巫”一词来形容。

这里我也从《十日谈》中选取两个故事给大家介绍一下:

 

过去我们这一带有个以圣洁称著的女修道院,那里有一个女院长和八个修女,都是年轻姑娘。一天有个贫穷而年轻的农夫,名叫马塞托,装作哑巴、扛着锄头经过那里,向修道院的管事讨口饭吃。老管事见他年轻力壮,就把他留下来干些粗话。几天过后偶然被女院长发现,女院长问他是谁,老管事替他回答道:

“院长,他是个可怜的哑巴,又聋又哑,前几天来讨饭,我收留了他,让他干些杂活……他身强力壮,干什么活都可以。再说他是个哑巴,您不必担心他会和您那些姑娘打情骂俏啊。”

马塞托就这样留在了女修道院打理菜园。没几天那些修女便像对待一般哑巴那样,开始拿他开心,对他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以为他什么也听不懂呢。女院长也认为他是个哑巴,对此采取不闻不问、不加干预的态度。

一天中午休息时两个修女在园中散步,看见马塞托躺在树荫下睡着了,便起了歹意。其中一个大胆的对另一个修女说:

“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给关在这里,制度很严,除了那个管事老头和这个哑巴,任何男人都不敢进来。我常听来我们这儿的许多妇女说,世上所有的乐趣,要是与男女待在一起时那种乐趣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因此我好几次在心里想,既然这里没有别的男人,不妨就找这个哑巴尝试一下吧。干这事他是最好的人选了,因为他是哑巴,就是想说出去也没法说出去啊。你看他年纪轻轻,身体强壮,而且没有头脑。你愿意这么干吗?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那个胆小的修女犹豫再三,最后也表示同意。第一个修女又说:

“你想啊,现在是午休时间,除了我们俩,别的修女都在睡觉。我们先看一下菜园里有人没有,要是没有,那我们只要拉着他的手,把他领到那躲雨的棚子里,一个在里面陪他,一个在外面放哨,不就成了?他没有头脑,还不是任我们摆布啊。”

马塞托全都听清了她们的谈话,准备听从她们的摆布,正等着她们之中谁来牵他走呢。那两个修女朝菜园各处仔细看了看,确信不会被人发现,刚才说话的那个修女便走到他身边,把他叫醒,牵起他的手并对他做出各种妩媚的姿态,把他拉到那躲雨棚里。马塞托一直装傻,此时却无需那修女三邀四请,便按照她的意愿干了起来。这第一个修女也很诚实,得到满足后便让位于第二个修女……她们离去之前,各人又领略了几次马塞托骑马驰骋的功夫。此后她们一有合适的机会,就去跟那哑巴玩耍。

这事后来被另外三个修女发现,她们本来想去报告院长,后来改变了主意,与前二位修女达成协议,成了马塞托乐园的成员。剩下的那三个修女,先后也加入了这个乐园。最后才轮到女院长,她暂时还没发现此事呢。

一天,天气很热,院长独自一人在菜园里散步,看见马塞托躺在一棵树下睡觉。那天他骑马过多,有些累了。谁知风把他盖在身上的衣服刮开了,整个身子赤裸裸地露在外面。女院长独自望着那根家伙,不禁像她那些小修女一样来了情绪。她叫醒马塞托,把他领进自己房间关了几天,一次又一次地领受那她从前痛加谴责的欢乐。修女们几天见不到马塞托,找院长抱怨说,菜园没人管理啊。

院长虽把马塞托放了出来,但经常还要招他进去。他现在既要伺候院长,又要应付那八个修女,身心倍感疲惫,他觉得再这样装哑巴下去,恐怕性命难保。因此有一天夜晚他伺候院长时,开口对院长说:“院长,我听说一只公鸡可以满足十只母鸡,而十个男人却难以满足一个女人哪。我呢,我一个人要应付九个女人,实在招架不住了。我一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现在支撑不了啦。因此请您,要么放我回去,要么想个什么办法。”

听到哑巴开口说话,院长感到十分惊讶,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哑巴继续欺骗她说:“我是个哑巴,不过不是天生的哑巴,是后来因病变成哑巴的。今天夜里我第一次觉得又会说话了,我是多么感谢天主啊!”

院长召集修女们商议如何妥善处理此事,不能让修道院名誉受损。恰巧这时老管事死了,大家一致决定并征得马塞托同意,让他接替管事职位:对周围的居民说,马塞托哑巴多年不会讲话,经他们祈祷以及该院供奉的圣徒显灵,马塞托已经恢复了说话能力,现聘请他担任该修道院的管事;另外还商议了分散他负担的办法,让他承受得了。

马塞托和那些修女生了许多小修士,但他们处理得当,女院长去世以前,外边一无所知。院长死后,马塞托才回到自己家乡。

参阅《十日谈》,171 - 177页,花城出版社,2001

 

你从这里面能看到《金瓶梅》中对性行为的露骨描述吗?看到《色戒》中性行为的那种场面吗?再看《十日谈》第三天第十个故事:

 

北非有个富商,子女众多,其中最漂亮最可爱的女儿叫阿丽贝克。阿丽贝克不是基督徒,但常听到当地基督徒讲述基督教信仰和伺奉天主之事。有一天她问一个基督教教徒,怎样才能伺奉天主,又不必费很大力气。那人回答说,伺奉天主的最好办法是远离尘世的一切事物,躲到荒凉的沙漠中去。那小女孩儿很单纯,只有十四岁,不是因为有什么虔诚的信仰,而是一时心血来潮,第二天早晨她孤身一人偷偷离开家里,向荒僻的沙漠走去。在好奇心驱使下,她艰难地走了许多路,最后来到一个圣洁的修士门口,修士问她来干什么;她回答说,她受天主感召,决心伺奉天主,来找人教她如何伺奉天主。

那善良的教士见她长得年轻漂亮,担心收留她后自己经不起魔鬼的诱惑,便夸奖了一番她的决心,给她吃了些东西,喝了些水,然后对她说:“姑娘,离此不远有个圣洁的人,他比我的道行更深,更能充当你的师父,教给你要学的东西,你去找他吧。”说罢就打发那姑娘上了路。姑娘继续往前走,见到第二位教士,得到的答复与第一位完全一样,只好继续前行。第三位年轻的隐修士比前二位善良,没有把姑娘打发走,而是想考验一下自己的信仰,便把那姑娘留了下来。晚上他在屋角里搭了个小床,让姑娘睡在那里。

没过多大工夫,肉欲的引诱便向那修士的意志发起攻势。他发现他对自己估计过高,在床上辗转反侧,没几个回合就认输了。他把神圣的教规、教义和经文撇在一边,开始在脑子里盘算那姑娘如何年轻漂亮,他该怎么做才既能从那姑娘身上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又不让那姑娘觉得自己是个淫荡无耻的人。他先用语言试探那姑娘是否有过男女关系方面的经验,确认她还像她外表那样天真后,决定以伺奉天主之名引诱她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于是他先给姑娘讲述魔鬼如何与天主为敌,然后暗示她说,伺奉天主的最好方法就是把魔鬼关进天主指定用来禁闭魔鬼的地狱里去。

小姑娘问怎么才能把魔鬼关进地狱里去呢?他回答道:“你先看着我,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他先脱光衣服,那姑娘也脱得一丝不挂。然后他跪下来,像是要做祷告的样子,让那姑娘跪在自己对面。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跪着。美色当前,那修士被压抑的肉欲复活了,欲火渐渐升腾,经脉渐渐膨胀。姑娘见了觉得奇怪,问修士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一挺一挺的,我身上怎么没有啊?”

修士:“这就是我给你讲的魔鬼呀。你看,它现在把我折磨得好苦啊,我简直受不了啦。”

姑娘:“赞美天主吧,看来我比你的日子好过多了,因为我身上没有那个魔鬼。”

修士:“你说得对,不过你身上却有一件东西是我身上没有的呀。”

姑娘:“什么东西呀?”

修士:“地狱啊。告诉你吧,我相信天主派你到这里来,是为了拯救我的灵魂。这个魔鬼这么折磨我,如果你同情我并允许我把它关进地狱,那么你就给予了我极大的安慰,同时也为天主做了件好事,伺奉了天主。”

那姑娘诚心诚意地回答道:“神父,既然我身上就有地狱,那你什么时候高兴,就什么时候把你那魔鬼关进我的地狱吧。”

修士:“愿天主保佑你!那我们现在就动手把魔鬼关进地狱。”

说罢他就把那姑娘领到小床上,教她躺成什么姿势后,便开始禁闭魔鬼。

参阅《十日谈》,244 - 247页,花城出版社,2001

故事的结尾是:阿丽贝克尝到爱的滋味后,经常要求修士“把魔鬼关进地狱”;修士在沙漠里隐修,吃野果,喝清水,精力渐渐不支。两人经常发生口角。这时姑娘家发生火灾,其父及其他亲属全部烧死,她成了剩余财产的唯一继承人,邻居有个青年辗转找到了她,帮她继承了遗产,并与其结为夫妻。

我对故事的结尾不感兴趣,所以没有继续录下去,但对他们涉及情爱的对话却尽力详尽地录了下来。我是想证明前面我说的话,薄伽丘即使讲述性乱问题,用词也非常严谨,绝没有露骨的描述,需要时就采用影射的办法。更重要的是,薄伽丘把这些“性乱”事件都与揭露基督教会这一目的联系在一起,说明基督教的禁欲主义违背自然规律,这些男女教士的行为就是最好的佐证。

当然,薄伽丘的爱情观与我们的爱情观不完全相同,他有时完全漠视家庭、婚姻等伦理学等方面的羁绊,我们是不会认同的。但我们只要历史地去看问题,即使是第三点我援引的那种故事,今天也不必像谈虎色变那样吓到我们。当然,我们的青少年,由于学校和家庭在性教育方面滞后或无所作为,任然可能受到一点“影响”。我相信,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随着性教育在学校中正常开展,我们完全可以打消这个顾虑。

 

20191月于海口

 

肖天佑,著名意大利语言文学教授,曾任中国意大利语教学研究会会长,意大利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出版《意大利语语法》《自学意大利语》,译作主要有《十日谈》《神曲》《留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寒冬夜行人》《美国讲稿》等,现为海南省旅琼文艺家协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