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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的桥:人生孤独惶恐的象征

来源: 作者:王绍叶 更新时间:2019/1/31 0:00:00 浏览:419 评论:0  [更多...]

     也许没有人,比卡夫卡对于桥有更深的感触。在捷克的布拉格,有一座修了60年的查理大桥,而卡夫卡就在桥的旁边诞生。这位出生在查理大桥边上的天才,把查理大桥称之为他生命的摇蓝。1934年5月,当处在生命最后时刻,静静地躺在维也纳郊外疗养院里,卡夫卡对守候在身旁的好友雅努斯说,我的生命和灵感,全部来自于查理大桥。

     因此,雅努斯在回忆录《卡夫卡对我说》中写道,卡夫卡从3岁时开始,便在查理大桥上游荡,他不但能说出桥上所有雕像的典故,而且,他竟然经常在夜晚,借着路灯的光亮,在数着桥上的石子。查理大桥,成了幼小的卡夫卡灵魂的家园。就象伏尔塔瓦河的激流,撞击着查理大桥的声音,曾经给捷克音乐之父斯美塔那,带来不朽的音乐灵感一样。

     而这两位天才的出生地,竟然各占据查理大桥的左右。捷克著名的思想家米哈尔说,卡夫卡的生活,就是在桥上或桥下。只有看了他的作品,你才会理解这个犹太人,对查理大桥的情结。比如《城堡》、《变形记》还有《走过来的人》等,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浓浓的乡情。而卡夫卡的小小说《桥》,更是直接表现了他对于查理大桥,具有哲学高度的体验。

     那么,在卡夫卡笔下,桥或者说查理大桥,又代表怎样一种象征呢?卡夫卡以桥的自述写道,我僵硬而冰凉,我是一座桥,我横卧在一道深渊之上。这头扎进泥土的是我的足尖,另一头是我的手,我死死咬住正在碎裂的粘土。我上衣的下摆飘向我的两侧。深渊里冷森森的福雷伦河,发出阵阵喧嚣。我就这样卧着,等着,我只能等待。只要不坍塌,我依然是座桥。

     依我看,卡夫卡的桥,就是人生的象征。在传统意义上,桥都是以一种连接无知与真理的形象出现,把人类从愚昧引向智慧的彼岸。可是,卡夫卡的桥,却是人生处处充满了挣扎的象征,在竭力地维持着物质生存的形态。但是,在生命现时的拥有中,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有形之躯带给灵肉的痛苦与煎熬。或许无限期的忍耐,正是世俗生活的全部内容。

     我僵硬而冰冷,我是一座桥,架在深渊之上。这一头用我的脚尖,那一头用我的双手,插入地里,在碎泥中,我咬紧牙关并坚守着。这样的文字,是生活的人们,无论谁都不能不感动的。没有一座桥,在崩塌之前,能够停止作为桥而存在;除了崩塌,只能作为桥而存在。而我们,在生活中的人们,除了作为一个人存在,没有再多的意义,也没有别的选择。

     作为桥,是如此孤独而惶恐,就象人生。卡夫卡接着写道,那是在傍晚时分,是第一个还是第一千个傍晚,我就不知道了。夏日的傍晚时分,小河里的流水声更加低沉,这时我听见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朝我走来。伸展四肢,我站立了起来;没有扶手,挡住那位托付给我的人。悄悄地打消他的顾虑,可他还在犹豫,以致我要学山神的样子,把他扔到岸边。

     这个男人也许是他的父亲,一个残暴的家庭君王,因为卡夫卡正是对自己的父亲,怀有永远不能逾越的渺小感,即使父亲已经衰老到只能躺在上床,并且需要人来搀扶的时候,他还是始终屈服在他的权威下,像神一般的供奉;或者一个梦,拦路抢劫的不速之客;一个诱惑者,还是破坏者?人生,就是一种催眠状态之下的梦游,而卡夫卡等待的是什么呢?

     在卡夫卡的意念里,那个不速之客来了,用他那根手杖的铁尖头敲打着我,然后用它撩起我上衣的下摆,理好放在我身上。他将尖头一下戳进我的浓发之中,在里面放了很久。我正梦想跟随他越过高山和山谷,他却双脚一蹦,跳到了我身子的中央。我毫无准备,剧烈的疼痛使我浑身战栗。这就是现实带给卡夫卡的真实感,除了痛苦和恐惧,几乎没有别的。

     不过,更可怕的还在后头。卡夫卡以桥的自我陈述道,我正要转过身来看看他,我在翻身,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我就倒塌了,随着跌落下去,跌得粉身碎骨。跌在那些棱角锐利的岩石上,它们从奔腾的溪水中探出头来,一直在平静的凝视着我。也许在这里,只能用米兰-昆德拉的话,来为这种结局作总结了,人生就是为即将来临的惩罚,寻求一种理由。

     也许,人类的悲剧性就在于,总是不安于现状,而拥有对命运的不断思考,以及对苦难恐惧的非凡记忆力。因此,人们只能选择在无奈中挣扎和等待,直至最后灭亡。人类所有神秘的经验记忆,上帝所降下的罪或灾难,所有这一切,被一个有非凡记忆力的人,真切地感觉到,并以锐利的笔触表现出来,这个人就卡夫卡。因此,有人说,卡夫卡是我们不可触及的,上帝的一部分。

     卡夫卡的伟大,以及他的作品,对于我们是如此难忘,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是如此深刻地揭示了现代人内心的困惑。《桥》的结局,几乎和他的另一部杰作,《审判》中的结局是一样的。主人公格奥尔格主动地判了自己死刑,而且粉身碎骨,没有一点挽留的余地。《桥》中的我,明知不能转身,不能超脱,最终等待的,只有坍塌,跌落粉身碎骨的命运了。

     其实,在生命的厮守中,人对自己的最终命运早已了然于心。物质,这种生命承载之质,与维持生存的外在之质,给人们的灵肉带来无休止的重负与窘境。但是,人们一直在做着超越死亡的努力,在有限生命的拥有中,探寻着生命的价值,与人生的意义,企图实现着永恒与不灭。这是人类的悲剧,也是人类的伟大之处。或许桥的坍塌,正是作为精神上的桥,涅槃重生的开始。

     而卡夫卡,作为这个世界上,最敏锐的思想者感知者,他必然渴望着对于平凡生命的不朽超越,这种矛盾的挤压,导致了他思想的严重扭曲与变形。而这样的扭曲变形,让我们看到了生命中最本真的真相。这也就是《桥》所表现的,桥企图自我转身超脱,最后导致自己坍塌的意义所在。也就是在这一点上,我们说,世界上没有人比卡夫卡,对于桥有更深的感触。

     据说,查理大桥是一座宏伟而热闹的的桥梁。从桥上走过的人都觉得,它不象桥,倒象一座建在河上的石板公园。大桥一年四季游人如织,黄昏时有人在上面卖画,到了晚上,才华横溢的街头乐队,在上面激情地表演。所以,这是一座游客比当地人还多的桥。但就是这样一座喧闹的桥,在卡夫卡的眼里,却显得如此孤独而惶恐,并且早已坍塌得粉身碎骨。

     于是,我想到老子,也正是卡夫卡所崇仰的先贤。在卡夫卡的眼里,只有把桥不当桥,才能产生心中真正的桥。正体现老子所言,道可道、非常道;只有把桥看成速朽的存在,才能做到老子说的,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让桥在心中永存。因此,一年四季、游人如织,那只是一种表象,而在卡夫卡心里的桥,才是真正的查理大桥。由此,让人不禁感慨,桥既如此,人生又该如何?

     由卡夫卡的桥,我想起尼采心中的桥。在尼采眼里,人生也是一座桥。尼采说,人类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是一座桥,而不是一种终极目的;人的可爱之处,在于它是一个过程,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衰灭。看来,卡夫卡的桥,和尼采的桥是相互贯通的。而连贯它们的,正是一种对人生的本质,也就是桥的本质的彻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