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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不断修改的人生和他的《修改过程》

来源:海口日报 作者:彭桐 更新时间:2019/2/9 0:00:00 浏览:377 评论:0  [更多...]


A、修改过程:打造更具迷惑性的作品

 

“这本书没那么重要!像我们这个年纪干不了太多的事,一般的人就跳跳广场舞,下下街边棋,你们把我这本书当作是一种文字的广场舞、街边棋。给我鼓励、拍砖,我都会很感谢。我是带着耳朵来恭听的!”在《修改过程》读者见面会上,韩少功主动表示要认真吸收读者们意见和建议,并对《花城》杂志副主编、《修改过程》责任编辑李倩倩表示感谢。

“《修改过程》也不知改了多少次!”李倩倩说,大的修改有几次,也有几处,如书中人物惠子的出现是后来加的,小标题是她擅自主张先加好了,再由作者修改而成,“韩老师有的时候会想起一个错别字或是哪个地方的细节要丰富、充盈一下,也会跟我说,甚至书稿下印厂两天了,还说有个细节要加进去,否则会很遗憾。可见他对这部作品是多么地精益求精!”

20183月给的初稿,和现在的成稿比起来,改动很大!”李倩倩在回顾时感慨,觉得整个《修改过程》的修改过程,其实就是一个由实入虚的过程,像作者借惠子与肖鹏两个人的对话所说的,是一个由“事实”进一步转变为“可见事实”的过程,包括文本中AB面的出现,都让现实的实跟文学艺术的虚、记忆的实与虚、历史的实与虚,在这部作品中形成了镜像的对比和叠加,“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修改过程》是比初稿更加具有迷惑性乃至让人迷路的作品,而且每个阅读者迷路的地方很可能不一样,像韩老师所说的‘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李倩倩介绍说,《花城》2018年第6期《修改过程》杂志版推出之际,适逢 “韩少功创作四十年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文学学术研讨会”召开。当时杂志印刷赶不及这场会议,他们便临时做了一批白皮本,让参加研讨会者抢先看到这部新作,还美其名曰为“限量VIP试读本”,韩少功拿到白皮本后又突发奇想,在小说的最后新添加了附录二。杂志刊发版是以“1977:春春之约”视频提纲收尾,附录二的出现让整个小说更加虚实迷幻。至此,整个作品似乎已尘埃落定落到实处,呈现出“77级”一代人最真实可触的命运。

“然而,韩老师在附录二里又花招了一下,消解了这种真实,让虚与实对立又相通,形成回环,而后又无限循环。最后成稿中,新添人物存在的可能性也受到韩老师的质疑,便被化身为书中主角笔下的人物而从文字中走进了现实!”李倩倩认为,这些处理都潜藏了韩少功文学观和哲学观的博弈和机锋,把文学和现实、历史和记忆、偶然和必然、有序和无常的东西都化入境中,四方敞开且包罗万象。

在整个编辑过程中,李倩倩还把广告语集中在“77级”这个词上,为了更方便宣传而概念化包装。实际上,韩少功写的不仅仅是“77级”,也包括“后77级”或“77级后”,“他借‘77级’往事写的却是中国一代代的学子、一代代人因时代的裹挟而理想碰撞现实的共同命运!”李倩倩说, “我真的很高兴见证了《修改过程》的整个修改过程,收获了文本内外的双重意义!”

 

B、一代人退场故事:文本虽薄思想很厚

 

“在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也是韩少功从事文学创作40年之际,他拿出了《修改过程》这部小说,意义不同寻常!”海南省作协主席孔见认为,《修改过程》可以算是《日夜书》的姐妹篇,写的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人的生活,写的就是这代人陆续退场阶段的故事,写他们命运的跌宕,以及彼此之间的碰撞与交响。

孔见说,《修改过程》里的人,在遇上重大历史转折之后,命运不断被修改,他们在烟火与红尘之中不断地奋斗、挣扎、探索、抗争,企图改变他们的命运,企图主宰自己的人生,但到底是他们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还是社会历史改变了他们,这是谁都说不清楚的百感交集的过程。随着光阴的推移,年事的增高,对命运的探索、抗争、扭转,最终变为对命运的接受,尽管接受起来相当困难,接受起来是一首挽歌,“所以在《修改过程》中,虽然作者以一种插科打诨的、不正经的话语来叙事,但仍然让人在字里行间体会到一种苍凉!”

“这本书是2018年中国文学界最值得期待的作品之一,但它并不是凭空产生的!”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院长、海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刘复生说,对韩少功来说,历史叙述是借由知青一代人的命运展开的,他近十年来的写作基本上围绕着这个核心问题展开。为什么他要写知青这一代人?因为知青这一代人正是1960年代到1990年代到新世纪这段历史的承载者,甚至是创造者,更不要说是见证者。抓住这一代人,把这一代人的命运把握住,也就是把这代历史的精神现象学把握住了,“《修改过程》正是这一创作脉络的最新发展,小说重新整理了1980年前后这一代人的责任和历史贡献。相关事件怎么发生的,该做何评价,并不容易回答。《修改过程》给我们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但是不要找答案,因为没有答案,它只给我们打开了思考的空间!”

海南省旅琼文艺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马良说,刚刚过去的2018年,也是高考恢复后大学生入学整40年(77级其实也是78年入学的),韩少功在这样的历史节点推出这部书,是有全息性展现这40年变化的意识,由于77级学生的特点,其“沧桑感”又闪回了此前几十年的历史,而每个人又都有他的前世今生。“这一代人来源既驳杂,此后又面临着纷纭变幻的世相,在时移境迁中尽展人生百态,陆一尘、肖鹏、马湘南等书中人物织成了现当代中国社会宽广的影像!”马良认为,《修改过程》是“思想性”写作的典范之作,“虽然篇幅并不巨大,语调也戏谑轻松,但实际上意蕴丰厚,如食橄榄。”

“在我看来,《修改过程》的文本虽薄,但其思想价值很厚。韩少功不只是一位作家,更是一位冷静的思想家!” 海南省作协专职副主席、海南省文学院院长梅国云深有感触地说,韩少功40岁前后创作《马桥词典》,60岁前后创作《日夜书》和《革命后记》,奔七创作《修改过程》,从不惑到知天命到耳顺到从心所欲,反映了他的人生境遇的变化和精神境界的渐次拓升,“他是一位具有士大夫精神的当代知识分子,我们不能仅仅把他作为一位作家来看。我们阅读《修改过程》,如果同时阅读他这个人,便能体悉文字深处的内心,这应该是他创作生涯里的一次重要的使命创作!”

梅国云说,《修改过程》群雕般向当下社会,向未来中国,以散点透视的手法,展现了77届这样一代空前绝后的大学生镜里镜外的成像“过程”。这群人从被启蒙觉醒,到成为推动中国社会40年发生深刻变化的精英,这样一种在场的经验写作,提示当下,告知未来,意义深远。作品昭示读者:他们这代人在被中国改革开放的大时代“修改”的同时,也反过来“修改”了中国社会。他们在“修改”或“被修改”的过程中一路走过来,有的一身荣光,有的一身伤痕。这40年,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反复“修改”,才有了今天的他们,也才有了今天的中国。

 

C、好小说元叙事:让人无法对号入座

 

海南大学副教授、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李音说,取名《修改过程》,是以作家肖鹏反复修改小说为故事框架展开的,相比较小说家的修改创作,巨变时期的历史和社会进程对一代人的塑造和修改更具有跌宕起伏、不可思议性。小说有一部分内容出现了AB版本不同的叙事。其实无论是“理想的修辞”或“世俗的语法”都不能单独、片面地承担对当代中国历史的书写和诠释。这段历史的多变性及思想的混杂性对当下作家写作是一个挑战。小说有很多细节带有不同程度的反讽口吻——包括在情节设置上,虚实互渗的主人公修改创作、巨大的历史进程改变人,这两种轻重不同的“修改”互为镜像,其背后可能贯穿了韩少功对以往知青文学以及某些纯文学书写腔调、思想单薄的反省和拒绝,有某种超越“文学”的思想趋向。

海南师范大学教授单正平说,就主题而言,这本书是想表达文学修改人生,人生修改文学这样一个互动关系。韩少功把这个互动过程演绎、把玩得非常复杂,循环往复,虚实相生,真伪难辨,因果含混。他看的过程中,突然有一个并不新鲜的认知:人生就是一场游戏,或者是一场戏剧,而小说写作不过是对这个游戏或戏剧的一点注解而已。还有一种感想,韩少功这本书是对他上一本《日夜书》读者反应的一个回应。《日夜书》相对简明一点,而且是有人物原型的,作品出来之后,会有人对号入座,做出各种反应或反馈。《修改过程》就是对上述反应反馈的一个回答,一个极为复杂、机智、周全的解释,“这个小说使用了很多复杂的技巧,很考验读者的智商。少功也有企图收割读者智商税的嫌疑。如果沉下来研究,真的是一个挑战!”

“刚开始读《修改过程》,很难进入,这也许跟‘元小说’的叙事方式有关,小说里套小说,人物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海南省作协副主席、《天涯》杂志原主编王雁翎说,后来她读到一些地方时不自觉地眼窝发热,掉下眼泪,有击中内心最柔软处的笔墨,情感的力量很强大。这肯定是韩少功内心深处柔情一面的体现,他并不仅仅只是个思想型的冷静理性的作家。《修改过程》在“写出生动鲜活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作品流露出的情义或者说价值观”这两点上做得很出色,“这个长篇我看了两遍以后很受启发。它虚实相生,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用了很多叙事的花招,但是,我们也不要被这些花招迷惑,剥开小说那些虚虚实实、插科打诨的外表,关键是抛掉微信阅读的浮躁心态,真正进入文本认真体会,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真实感受和阅读享受!”

海南师范大学教授、海南省作协副主席张浩文谈《修改过程》的技巧运用,颇有特点。第一,反讽的调性。反讽意味着距离,叙述者把叙述对象推到远处,把他置于质疑和解剖的位置,其语调是调侃和揶揄的,情感是零度的。这样的好处是,所有人物都不会是完美的、高大的,他们的所有行为都是可质疑、深究的。这种调性非常契合作者的思想理路:世界的复杂性和人生的多面性。这样避免了现在很多写知青的作品某种滥情的套路。第二,元叙事的结构方式。原叙述就是把叙述过程当作叙述对象,就是把如果构思和写作这个小说的过程当作这部小说的写作内容:告诉你,这个小说是叙述出来的、虚构出来的。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方式,是作者摆脱现实纠缠的绝妙诡计,让所有对号入座者无计可施。

“韩少功曾经被认为是先锋小说的代表作家,他的先锋是在骨子里的!”张浩文说,《修改过程》这部小说里,有故事有人物,语言调皮幽默,读者几乎没有阅读上的障碍,这与晦涩沉闷的传统先锋小说好像没有任何瓜葛。可是,就是在爽朗的现实主义小说的外壳里,却包裹着元叙述的先锋结构,“这才是真正的艺术行家,不僵化,不固执,浑然天成,臻于化境。真正的好小说是无关什么主义的,真要叫什么主义,那就叫好小说主义!”

 

 

蒋子丹眼里的韩少功

文/彭桐

 

“我讲讲韩少功人生的修改过程!”海南省作协原主席、《天涯》杂志改版首任主编蒋子丹是韩少功的多年同事,他们认识差不多40年了,当韩少功进入小说《修改过程》所记述的这段生活时,他们已是熟人,“我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从小韩活生生被修改成了如今的老韩。我认为他的人生修改过程,是我目力所及的人群中,很少有人能达到的成功过程。这种成功,并非世俗意义上那种成了多大名,赚了多少钱的成功,而是是否按照自己青年时代的蓝图,通过不断努力的修改,最后无限接近于设计初衷的成功。”

打比方说,还是小韩的时候,他就有了要回到下放的乡村去盖房子过日子的计划,结果20多年之后,他真的去了,而且一去就是20个春秋,在那儿养鸡育菜种树栽花,还写出了《暗示》《山南水北》《革命后记》《日夜书》等和众多散文随笔。“在我看来,这便是他人生修改过程的重要部分,而这种修改的实施,除了需要热血激情、冷静思考,需要智慧、勇气、定力、意志、决断力与执行力,更需要超凡脱俗的价值观来支撑!”蒋子丹笑说,就下乡盖房子这件事,很多作家朋友兴致大发地宣讲过,但真去盖了房子并且真去过了又没虚度日子的极少,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尤其生活在这个风云变幻异象纷呈的国度,要以流水般的刚毅和柔韧,朝着预定的方向坚定不移地前行,最后抵达自己的人生目标,是多么不容易。从这个意义上说,韩少功不成功,谁人可称成功?!”

纵观韩少功的文学创作,其小说越到晚近越是贴近生活贴近人物原形。阅读《修改过程》时,蒋子丹是非常愉悦的,因为里边的人物,虽说是由南京的鼻子北京的嘴湖南的双眼皮共同塑造出来的,但有不少细节都让她非常熟悉,知道它们来自哪里,常常读着读着哈哈大笑。她说,虽然作者采用了“元小说”的框架,实施了在虚与实之间来回转换的计谋,除去文学技法方面的追求,回避当事人对号入座这方面的考量是不容忽略的,也是避免写作受到约束和干扰的必要手段。越是贴近生活、贴近经历的东西,越容易被人物原形对号入座,现代主义文学元素的加入,给作者带来无限的空间和方便,让其能随意出入虚幻和现实之间,将现代主义技巧玩到不露痕迹的地步,“《修改过程》没有一般的知青小说那种自恋,属于自嘲精神非常强烈的书写。这种自嘲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出自于一种很强的自信,即作者对人生自我修改过程的自信,唯有自信的人才有本钱来自我调侃!”

“在大家的眼中,现在的老韩已经活到了德高望重的位置,而且从他还是小韩的时候起,已是湖南作家群里被公认为少年老成的人物,对当时那些炙手可热的中年作家来说,是一个可畏的后生,位置很重要话份也很大,因此他也总是对我们这些同龄的文友慈祥地微笑!”蒋子丹说,一直以来,我们看到他的系列思想随笔,包括前几部长篇小说,以及他自己刻意而为的那些现代主义名篇,大多是庄严的、深刻的,甚至有些沉重的,作品的思想含量让当下对文学非常挑剔,甚至藐视文学的理论家们,也不得不刮目相看,“对他在这个时间节点,突然拿出这么一部充满生命青涩印迹,以不加掩饰的自嘲互嘲为主调的小说,我是非常佩服的。一世作文终看做人,这种放松标记着老韩人生境界的新高度,他在不断的超越自己,而且越来越随心所欲。我预感到这部小说的创作,有可能开辟他创作生涯的新格局,一种独步天下的心态与炉火纯青的技法相结合的高大格局!”

“韩少功的小说,早就有了许多亦庄亦谐,外庄内谐的篇章。有所不同的是,《修改过程》较之他过往的小说 ,庄与谐的比例有较大幅度的调整,风格也更趋向外谐内庄,在满纸看似俏皮的话语里,仍然饱含着一以贯之的理想情怀与现实悲悯,让我们在笑声中感动,在泪水中深思!”蒋子丹显得很是兴奋,坦言作为那个时代的亲历者和过来人,她从《修改过程》的字里行间,完全能够嗅到当时社会生机勃勃的气息,看到热气腾腾的景象。在一部以现代主义叙事风格为框架的小说里,要把每个人物写得如同室兄弟隔壁阿姨那么活灵活现,难度之大,有过类似写作经验的人都会明白,“所以我非常高兴地祝贺这位老朋友,在接近70岁的年龄,还有能力向读者们奉献出如此青春焕发的作品,并奇迹般地保持着小韩同学的精神面容!”

 

韩少功,中国当代著名文学家、思想家。代表作有短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归去来》等,中篇小说《爸爸爸》《报告政府》等,长篇小说《马桥词典》《日夜书》等,长篇散文《山南水北》《暗示》等,理论专著《革命后记》以及译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惶然录》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之“杰出作家奖”、法兰西文学艺术骑士勋章、美国纽曼华语文学奖等国内外文学奖项,作品有三十多种外文译本在境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