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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学文:将所遇万物打磨出微光 ——关于玄武近作的一些随想

来源:文学报 作者:杜学文 更新时间:2019/2/24 0:00:00 浏览:130 评论:0  [更多...]

近些日子来,玄武出版了好几部著作。其中有散文集,也有诗歌集。这些作品当然不都是近期创作的,而是多年来努力的结果。他说自己不是一个勤奋的人,但在比较集中的时间里出版了如许多作品,还是可喜可贺的。

在其诗集《更多事物沉默》中,有一首这样写道:我们投入而生动地生活,/将所遇万物打磨出微光。万物均美。/他们都是我用骨头/渴望与亲近的兄弟。这似乎表达出玄武的一种人生态度。他敏感而多情,沉默而繁言,冷峻且柔软,似不可亲近又心热如火。看了一些关于他形状的文字,他们写得实在是好——写出了一个活色生香、可触可感的人——玄武。在这变幻不止、来来往往的现世日常中,他孤处一室,有清茶,有书香;有暗夜,更有阳光,还有花、草、藤、果与狗、猫、鸡、鸭……他的思绪在飞扬,内心的感受在升腾,透过阳光闪射的窗玻璃,面对这芸芸众生,他有很多的遇见、感触、发现、诉说,并捕捉万物的光芒。万物均美——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但作为一个诗人,内心深藏着对美好事物的强烈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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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玄武稍早的作品中,有一部也可以说是散文的著作《关云长:遗失的血性》。依我不太准确的了解,这是他非常重要的作品之一。不过,在这里我并不是要对这本书做出什么评价,而是要说,他竟然是这样来写关云长的。他并没有按照时间顺序,也就是人物的生平来写,也没有按关云长的个性特点分专题写,而是更多地写关云长的影响,以及为什么。至于关云长的人生经历基本上散落在各个篇章之中。不过,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我要强调的是,他并不仅仅告诉我们关云长是谁,做了些什么,而是把这一切置于一个宏大的时空背景之中。在西元160年时,关云长降临河东。一般而言,这已经说明了应该告诉读者的一切。但是,玄武在这里列举了世界各地发生的大事——北匈奴西迁,古罗马从鼎盛走向衰亡,东西方世界瘟疫肆虐,东汉也正走向衰落……。这使关云长的出生意义非凡,让读者感到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生命来到人间,具有了更加宏阔的历史文化意味。我要说的是,仅仅要了解以上所举的内容,也必须下很大的史学功夫。更何况这种笔调一直贯穿全书。也正因此,关云长的出现就具备了非同一般的视野——史学的、文化的、全球的,并被作者赋予了全新意义的。这大概形成了玄武创作的一种特点——对描写人事相关知识文化的钻研与把握。

当然,我们不能说玄武写的是学术著作。我们不能忽略的是他所做的学术准备。而且,他能够把这种学术性的积累转化为文学性的描写——个人的感受、细节的刻画,以及语言的形象性与辨识度。这使他的作品在扎实的学术基础之上,闪射出文学的光彩,能够把大量的阅读、研究与现实生活中对相关人事的感受认知融为一体。他的《众神》当然是建立在对人类神话的研究之上创作的。一般的人,熟悉中国神话、希腊神话也属不易。但玄武还对人们较少涉及的日本神话、凯尔特神话、北欧神话等进行了研究。关键的问题是,仅仅把那些拗口的神话人物记住,对一般人来说已经很困难了。而玄武还要把他们进行综合性的分类,安排在适合其表达的文本之中。在《物书》中,收集了许多关于动物的文章。我们也可以从人与动物的关系这样的角度来思考。但我要说的是,即使是这样一些关于动物的描写,也必须建立在对动物相关知识的熟悉上——他是在大量阅读的基础上进行了深入研究的。惟其如此,才使我们读到了许多一般情况下并不知悉的东西。比如写狮子:“佛语中有所谓的狮子吼,意味着深沉的、震魂摄魄的潜在力量,有大智慧的含义。……狮并不以吼声猎食,它以吼划分领地。凡声音能够穿越到的区域甚至更远,都是它的王国。”这当然是一种文学性的描写。但是,即使是这样几行字,也需要作者掌握许多相关的知识,并进行文学性转化。

这就是说,玄武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写字人。他沉得住气,下得了功夫,在喧嚣与浮躁中忍受得了孤独——我不知道他是否常常有孤独的感觉——如果没有的话,对于一个创作者而言是非常遗憾的。也许他并没有刻意要做关于什么的研究,而是在大量的阅读与感知中完成了自己的积累。在此之后,还需要具备文学的才华——对于玄武来说,是幸运的。他能够把这些自如地以文学的手法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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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们应该讨论一下玄武到底受什么影响。从散文的角度来看,玄武当然是非常独特的。就是说,他创作了一些与人们一般认知意义上非常不同的作品。也正因此,他为我们呈现出“另一种”颇具特色的散文面貌。比如,思维的跳跃性,描写的鞭辟入里,对具体人事的“点穴式”介绍,语言的形象化以及极度的简洁化等等。也正因此,是不是可以说他的散文受外来现代思潮的影响更多一些?也许这一判断是有道理的。因为在我们熟悉的一般意义上的散文中确实很少见到相同或相近的风格。玄武对西方文献的学习是下了功夫的。他的《众神》就非常娴熟地使用了西方神话的资料。在《关云长:遗失的血性》中,从东西方历史发展的整体性来观照关羽及其时代,也可以看出他的视野之开阔。不过,总体来看,应该说,他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更深,以至于在他的作品当中情不自禁地表现出来。

首先还是要讨论一下玄武对中国传统文献的研读。比如在《众神》中,玄武对《山海经》等中国上古神话文献,以及民间传说有非常深入的研究。这是一件很不易的事。他在介绍了世界各地颇为血腥的创世神话后,将笔墨转向中国。“相较之下,中国最古老的造物神盘古何其善良。……盘古在开天辟地之后自行解体,身体继续变成世间万物。那把斧头,像出现一样神秘地消失了。”而“最古老的女人女娲,同样没有杀戮行为,在用泥土造了人类之后消匿。她再一次出现,是为了帮助人类息灭泛滥的洪水”。这种描写其实也蕴含着作者通过远古神话对民族品格的认知。他在描写“处子”之神时,历数了包括上古传说中的女娃以及精卫、汉代的麻姑、唐代的紫姑等,言她们都不能算处子之神。因为她们都在到了年龄的时候嫁出去了。他认为唯一确凿的处女之神应该是何仙姑。这种梳理并不容易,必须建立在对相关史料与文献的熟悉之上。需要注意的是,在这种研读中,古典文献对其表达的影响。这种影响也突出地表现在语言方面。

目前还很难说玄武的语言具有非常一致的特点。在《众神》中,其语句相对来说比较长。不过这种相对是与他的其他作品相对。实际上,在这里还是能感到他对语言的某种节制——就是说,他并不追求西化的长句,而是力求在最短的语句中表达最丰富的内涵。这一特点在其《物书》《种花去——自然观察笔记》等作品中十分突出。比如《参花禅》中,作者写道:“园子还秃着,但要为春天作准备。接连做了两天的园丁,装上网购的栅栏小门,好看。施农家肥,浇水,一一解开为花木防冻所包的园艺布。保护不尽如人意,一些藤条还是挂掉了,还好总有没挂的。”这种描写并不介绍文中人物所处的时间、空间,其特定的时空被作者的描写省略了。但并不能说没有表现出来。其时空感是在描写的动作中表现出来的。它并不需要单独介绍,而是与人物的行为重合。在中国传统绘画艺术中,留白是非常重要的。画家虽然并不去画那些被“空”出来的地方,但并不等于说它们不在画中,或者没有意义。留白事实上不仅自身具有“画意”,还丰富了画的意境,丰富了画的表现力。这种表达的辩证法是中国传统艺术的独门绝技。虽然我们还不能断定玄武已经熟练地运用了这样的表现方法。但至少可以说,他的许多描写与中国传统绘画艺术的“留白”技法是相通的。单纯从语句的角度言,他省略了许多也许并不需要的字词,文章的篇幅大大地精炼了。即使是句子,也极为简略。比如其中的一句“好看”,仅仅两个字。如果换一种写法,也可以铺衍出若干比兴之言,就不是这两个字能完成的。还有就是关于人物行为的描写,省略了主语、时态,只保留动宾结构,强化了“动”的感觉。作者并不完整地介绍“动作”的连续因果,只是把不同的“动作”排列起来,使作品动感十足,生气昂然。这些语言追求,完全是古汉语的特点。或者我们也可以说,作者力图形成自己的语言风格——对古代汉语语言模式的创新性运用。

与此相应的是,玄武的作品大部分比较短,有类于古典文学中的小品、笔记小说之类的文本。他只对最关键的东西感兴趣,不对前因后果进行交待。从哪里开始并不一定,到哪里结束亦无成规。也许可以说,他总是在想开始的时候开始,想结束的时候结束。在玄武这里,读者是能够进入描写情境的“自觉者”,而不是需要告知一切的“被动者”。或者也可以说,玄武并不太顾及读者能否进入他的描写之中。他只把最重要的东西写出来即可。如《稷山枣》,从标题来看是在写“枣”,也确实如此。但实际上在写人——他的丈母娘。玄武并不事无巨细地铺排,只是简略地勾画几件小事以刻画其丈母娘的“勇猛”个性——就是豪爽之态。更主要的是,在这豪爽之后,还隐藏着“丈母娘”的做人准则——不占别人便宜。这也许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但要做到也还确实是需要一股“豪爽”之气的。在大约千余字内,作者就把一个人写活了。这种特点,我想也应该归于对传统表现手法的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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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玄武的这些写作来看,我们能够肯定的是传统的表现方式仍然具有强大的艺术生命力、表达的可能性。但是,这必须建立在作品所蕴含的现实价值之上。我们要讨论的是,玄武到底在他的作品中写了些什么。

表面来看,玄武为我们写了一些花草树木,写了一些飞禽走兽,写了一些神灵仙者,如此等等。但是在这林林总总的描写之上,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人。人与它们对应而生、相融共处。人在这些参照物中发现了自己的价值、情感、生命。人也因而成为人自己的对照物。具体而言,他是从这样两个方面切入的:首先是人与物在不可分离的共处之中表露出来的人之品性;其次是人在对物的观照之中所发现的生命价值。

《物书》中有一篇《温小刀》,写作者与他喂养的小狗“温小刀”的点点滴滴。在他以短为长的一系列作品中,《温小刀》可谓“鸿篇巨制”,竟然分了章与节。不过,这并不是多么曲折复杂的传奇故事,而是一个人——作者与他的狗——温小刀共处时的细小之事。玄武捕捉了大量的细节来描写温小刀。这只刚买来时只有比人的巴掌略长的小兽,竟然是如此地“情感内蕴丰富”。它逐渐地熟悉了新的生活环境,熟悉了主人及其亲友,并能够听懂主人的某些言语,成了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但是这温小刀生病了,不治而走。在这个过程中,作者写他与它在生死之间的种种,直到这通人性的小兽终于离去。“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说服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只犬。……也许仅仅因为他是与我有关的一个生命,一个完全仰仗和依靠我的生命。我做不到任由他生灭。我不能不全力以赴拽回他。”在这篇关于犬的作品中,玄武为我们描写出“犬”之“人性”。这只被称为“温小刀”的犬,与玄武这个人在人性中统一起来。需要注意到的是,玄武让它“姓”温,正是玄武自己的姓。

这似乎也可以表明,玄武是把它当做自己家中的 “一口”来看待的。正是在这种人与犬的共生之中,作者身上的“人性”被进一步激发。在《种花去——自然观察笔记》里,玄武描写了许多他与植物,以及动物的点滴琐事。但是,在这种与自然生命的交往中,我们感到了作者所表现出来的另一种生命状态——融入自然之后焕发出来的生命的喜悦、欢欣。他写“奶葫芦”:“一夜之间偷长出来的小葫芦,悬在院门口把手边,开门它晃悠一下,仿佛跑出来偷窥我一下,又赶紧想藏起来。……它浑身毛乎乎的小透明胎毛,肉墩墩可爱极了。”在《香有光》中,他写葡萄的生长:“我倒是听到过月亮下葡萄生长的声音。窸窸窣窣,以为是风,但树叶不动。那是葡萄蔓在头顶架上往前蹿发出的声音。”而在夜中观花,院中那一树雪白,目光如灼。“它的沉默有点像无声又齐声的呐喊;它多么谦逊,又何等骄傲,白的花串在苍黑的枝上密密排了开去,像行文密度过大,让人读得喘不上气的长章。”玄武赋予这些生物以人的生命,小心翼翼地呵护它们,亲爱它们,欣赏它们,并从中感受、发现生命的美好、尊贵。在这样的时刻,人,动物,植物,大地,星空,整个世界融为一体。他表面的那种倔强、豪放、无忌被这美好所浸染,所陶醉,并融化,成为一个情感细腻、心肠柔弱、忘却自我的“它”——同样具有生命之魅力、尊严与可能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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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现代化的车轮轰轰隆隆、不可阻挡地前行的时刻,玄武却在夜晚的月光之中感受自然万物的细微变化,并从中体悟到生命的美好。他没有成为一个怀旧主义者,也不是乡村田野凋零的挽歌吟唱者。当然,我们也不能说玄武是一个逆时代潮流而动的落伍者。他只是用心描写出另一种生命状态,希望告诉人们,生活还有这样一种被我们在匆匆忙忙之中忽略的美,并企图唤醒人们,我们还有感受这种美的能力与可能。

他是一个“奇怪”的存在。这种“奇怪”就是并不去追逐大流,去努力得到“物”的充实,而是以不同于一般意义的人生姿态形成属于这个时代的独特性。它并不等于作者对时代的疏离、隔膜,而是在芸芸众生之中以其特立独行的存在昭示生命的另一种方式——人在物的获取、享受之外,还有很多优于或者能够超越这种生命状态的价值——在对万物的体味、感受之中,也体味、感受到了自身生命更丰富的意义。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也许是对“现代”的一种抵抗。往往,现代化也标志着物质生产的极大丰富,以及物对人的现实生活的巨大影响。这种影响并不仅仅表现在人们接受了现代生活方式,可以享受到更多的物质的便利、快捷、舒适,以及由此而生成的虚荣、矫情与虚妄。它同时也包括人因自身的依赖、懒惰、憨蛮而使体力、智慧、能力退化,以及精神世界的萎缩。人在对物的依赖之中,逐渐成为物的附属物,并被物所定义。如果这样,人的本性将丧失,人将成为“非人”——只是生理意义上的人,而不是本质意义上的人。

尽管人类社会追求现代化的潮流已无可逆转,但对于“现代”,人们一直心存戒意。那些具有穿透现实迷雾能力的人们不断地提醒,在人类走向现代化的进程中,必须防止因现代而出现的人自身的蜕变与异化。人,既要处理好自身完善进步的问题,也要处理好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问题,以求得人类的永续发展。当人被“现代”所带来的快速发展、盲目发展,以及因此而承担破坏自然生态、社会伦理的恶果时,人实际上也陷入了危害自身发展的悖论之中。这种悖论式处境,一方面是人对物的依赖,人被物所剥夺;另一方面是人的自我精神世界——创造性、道德感、审美能力等诸多方面的退化与萎缩,以及向物的转移、变异。因而,在人类轰轰烈烈地向现代社会行进之中,重要的问题就是要解决好人自身的价值与能够走向未来的可能性。具体而言,就是要保持人区别与其它存在的精神世界的强健与丰富,保持人能够为了未来所具有的超越现实利益的崇高感、奉献精神与相应的智慧、能力。在这一努力过程中,审美能够为人类提供精神资源。玄武的创作具备了某种积极的现代性。尽管我们说他的创作受传统文化资源的影响比较深,但是这并不是向传统的倒退,而是从传统中汲取了思辨与表达的思想资源来观照现实。或者说,他企图为人们追逐已经到来的“现代”提供某种具有思想意义与审美意义的镜鉴——从情感与精神的层面。

那么,玄武到底在怎样的程度上实现了这样的追求,我还难以判断。不过玄武具备这样的可能性。他的文字辨识度很高。他大胆,真诚,语言的想象力、比赋力也非同一般。他的气质中具有特殊的敏感性,对细小的事物有常人不太顾及的捕捉力。他孤傲而自卑,执拗却从善,粗枝大叶且心细如发,不守陈规又构建新规。这使他能够坚守某种常人不太能够坚守的东西,忍受常人不太能够忍受的孤独;同时,又能够从万物的枝枝叶叶中感受到美——时光、大地、声音、色彩,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