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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 :记叙一只猫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杨献平 更新时间:2019/3/6 0:00:00 浏览:77 评论:0  [更多...]


猫应为兽,却为人养,不知猫会不会感到悲哀;若它的体型如虎,百兽之王的美誉则非它莫属。而猫的一生不懈于自己的职责,其品令人敬佩;敬佩之余,常有它被埋没的感觉。然物物生克,天地玄妙,让人倍感诧异,又无话可说。 

16岁那年春天,奶奶从姑妈家抱回一只猫崽。养至第四个月,便脱落为一只漂亮的小猫了。它全身灰色,棉花一般柔软;面颊上有一团白色,头顶一点黑绒,特别乖巧伶俐。 

然猫有嫌贫爱富的劣性。一日,母亲说,家里的鼠辈太过猖狂,竟至夜晚越人面颊的地步,要我将奶奶家的那只猫抱来待上几日,待鼠辈收敛之后,再送还奶奶。奶奶心里虽有一百个不乐意,但又不好拒绝。 

猫来到我们家后,每日辛勤劳作,一刻也不懈怠。它的阵地是在里屋的粮仓边,方寸之地,成为了它英勇杀敌的疆场。它专注于每一丝风吹草动,嗅觉与听觉之灵敏,盖人所不能及。起初,那些鼠辈久无约束,本来胆小的脾性,忽然膨胀起来,白日里也大摇大摆,不可一世,仿佛此地乃是它们的天堂乐园一般,聚会交游,吱吱喳喳,忽而高歌,忽而细语,令人忍无可忍。而猫的到来,这种局面逐渐有所改观。猫一声不吭,看见一只,便捕杀一只。最多的时候,一天可捕杀6只以上。它的耐力惊人,若是它瞅准的目标一日不出,它则一日不饮不食,始终蹲在鼠洞口。一旦鼠出,猫的目光如电,全身缓慢绷紧,待鼠走到它的最佳攻击位置时,猫便一跃而起,双爪落处,便是鼠的葬身之地了。 

没有人能准确描绘那闪电般的一击,那姿势美妙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所能看到的也只是一起一落,中间则是异常迅速的一闪,非常模糊又异常清晰,仿佛灵魂中闪过的一道亮光。无声无息,摄人心魄。 

猫将鼠捕获之后,先是狠命地咬住鼠的喉咙,尖利的牙齿使鼠的骨筋根根断裂。这时候,猫必定快步奔出粮仓,跑到主人面前,嘴里嗷嗷叫着,抬头望着主人,等主人验收了它的战果之后,才将老鼠放在地上,逗弄玩耍,极尽侮辱之能事。那些被捕的鼠辈多半还有半条命在,忽然有了逃生的机会,是绝不会放过的;待身子一落地,起身就逃,它们逃跑的本领也着实令人叹服,若不是猫在,人绝不会抓住的。而猫又是飞快地一跃,就又将老鼠擒于爪下了,用嘴叼回原地,再放开,鼠仍是要逃,猫仍是要抓,如此数十次,鼠便没有了多少气力,只有束手待毙了。猫也失去了玩儿的兴趣,就不再客气,三口两口将鼠吞进肚里。 

眨眼之间,猫来我们家已有月余,曾经猖狂的鼠辈收敛了许多,只是饿极了的时候,才探头探脑地出来胡乱找些食物填一填瘪瘪的肚皮,可总是离洞口不远。其仓皇之状,甚是滑稽可怜。 

鼠辈减少,又摄于猫的天威,我们家里便日渐安静下来,有时夜里连一丝声响也没有了。这时,奶奶便要将猫抱回,可没过一夜,就又返回我们家;奶奶又抱回,用绳子栓住,又被它挣脱,跑回我们家,从此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一直到它悄然失踪。 

鼠是这世界上最为庞大的家族,猫的数量则少得可怜,连野猫加在一起,也不及鼠的十分之一。而一只猫可挡千百鼠辈。我们家的那些老鼠见猫常在巡狩,无可奈何之际,便又重新打洞,由家宅向户外转移。这样一来,猫就有些黔驴技穷了。猫感到十分地寂寞,每日嗷嗷叫着,有时在鼠洞口坚守数日,连一只老鼠也没见到。沮丧之余,猫的性情大变,每日卧于向阳之处,呼呼大睡,饿时便向主人索要,有几次竟自己跳进碗橱,偷吃剩菜,又将一摞瓷碗打碎。 

猫感到莫大的孤独和寂寞,就像绝世的英雄一般,当自己真正的敌手忽然消失之后,在内心涌起的是无穷无尽的失落。猫似乎不喜欢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极力想找些事做,但除了捕鼠之外,它又能做些什么呢? 

俗话说:“猫有九命”。那只猫曾经6次误食了被毒药毒死的老鼠。我们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吃下去的。它从不将不属于自己的劳动成果拿来炫耀。那一日中午,它突然回到院中,行走得很慢,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武气势。脑袋耷拉着,嘴里吐着粘稠的白沫,凄厉地嚎叫着。母亲一看,就知道它吃了毒鼠,便飞快地从屋里取来白醋,把猫嘴搬开,用勺子给它喂下。猫全身瘫软无力,喝完醋后,突然又冲出院子,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第二天凌晨,全家人正在熟睡,却被猫的叫声惊醒。猫竟然大病痊愈,精神抖擞地回到了我们身边,母亲欢天喜地,赶紧拿来一块猪肉,给猫吃了。如此6次,每一次都在醋的作用下安然无恙。猫的强大生命力令人赞叹,如此一只动物,却令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人类感到羞惭。生命虽然是相同的,但生命的方式大相迥异。 

一个夏天的中午,猫由河畔返回,嘴里叼着一条二尺多长的水花蛇。那条蛇全身瘫软,已然死去多时。猫咬的正是蛇的要害。我故乡风俗以蛇为龙,绝不敢加以伤害的。母亲甚是惶急,大声呵斥着猫,要它放下;猫则怒目圆睁,两边长须直直竖起,模样甚是可怖。母亲无法,只好用一根长棍将蛇压住,硬从猫嘴里夺出,用铁铲挖地埋掉,又祷告一番。而猫仍狂怒不已,用前爪刨地,企图将自己的战利品挖出来,被母亲一次次地挡了回去。这大概是猫过于寂寞,多日不曾捕杀老鼠,偶尔看到一条水蛇,将之擒来,以安慰自己的孤独之心吧。 

猫见捕蛇被主人打骂,似是懂得了其中缘故,便自觉地将目标转移。我们家居依山傍水,院前便是大片大片的麦地。夏秋时候,山上的野兔潜入麦地,大肆破坏庄稼。猫经过侦察,便确定在麦地摆开战场,捕杀起不是敌人的野兔。不料想,它的战果极为辉煌,第一天就抓住两只肥硕的野兔来。一个月时间不到,竟然有16只野兔丧命它手。其中有三只野兔比猫还大,也被猫咬断了喉咙。而猫也付出了代价,它的脸上和肚子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迹。猫仍是要向主人炫耀,它甚至有些骄横跋扈,回到家里后,先是嗷嗷大叫,待主人看到之后,把野兔往地上一甩,便就又跑步出门,重新投入“战斗”。猫似乎知道,人类也和它们一样,是一些比较文明的肉食者。 

更为奇怪的是,猫也能够承担狗的义务。若是陌生人从门前经过,猫便像狗一般,大声咆哮,前爪伏地,作势欲扑,若陌生人仍不止步,猫则如捕鼠一般,猛然跃起,尖利的指爪抓向来人面颊,比恶犬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常因那只猫而自豪,也常诧异:猫的天职是捕鼠的,可捕蛇、兔的本领它是如何掌握的呢?兔与鼠差不多,可蛇这种软体动物,它的要害一般人都难以一击就中,猫怎么会无师自通呢?至于它承担狗的义务,更是奇异得让人费解。 

而猫,也和一切生命一样,抵不过时光的追击和戕残,逐渐老去,乃至垂垂欲死。但猫是不会死在主人或人类面前的,它的最终归宿在莽莽山野。一个冬天的夜晚,猫在门外大声地嚎叫着,声音苍凉而无奈,那声音包含了它一生的情感。它在感伤。它在留恋。它在悲哀。它嚎叫了整整一夜,于清晨时分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不知道它去向何处,但它却深刻地走进了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