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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小烟:消失的盐田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颜小烟 更新时间:2019/3/11 0:00:00 浏览:59 评论:0  [更多...]

其实,在虾塘鱼塘还没有大行其道的时候,我们整个小渔村里的村民都是靠制盐为营生的。

从村子里出发,顺着那一条与绕村小河并行的小路,向大海走去,在铁闸门和红树林之间就出现了一大片纵横交错的盐田。村里每户人家一片,是当时的人们日月奔波劳碌的主要场所,也是在那里,我从小就感受到了美好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息。村里那一条通向大海的小河则是人们制盐的主要海水来源之地,这些盐田基本上也是依傍着它而建起的。它之所以半路被铁闸门拦住,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控制大海涨潮时流向村庄的海水流量。

我们家的盐田离村庄较远,更接近那一片茂密的红树林。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和母亲便早早去盐田抛盐沙。我们家一共有四个盐沙井,父母亲得赶在日出之前把四个盐沙井前的那些盐沙场抛匀盐沙,以便每一粒盐沙都能更好地接受日光的照射。每个盐沙场的外围都围着一条条人工挖掘的小渠沟,海水就是顺着这一条条小渠沟来到盐沙井的面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悠悠,它们一直在静静地对视,诉说着一个又一个光阴的故事。

阳光越灿烂,盐沙受到日晒的程度就越深。这样一来,小渠沟里的海水经过盐沙过滤后所变成的卤水咸度就越高。卤水的咸度一高,晒成的海盐量就多。因此,村民们都特别喜欢阳光充足的日子,即使一到夏天,他们就被烈日晒得皮肤黝黑,只剩下一双黑溜溜的眸子,他们的笑容却依然是万分富足的。

所有记忆中与盐田有关的日子都是从夏日开始的。可母亲说,其实我们的日照时间从每年的三四月份就已经开始了,制盐的日子苦啊,她生下我才几个月,因为阳光充足,就开始和父亲忙活盐田的工作,把我丢给小姨照顾,根本就没时间多看我一眼。每天下午一到两点半,村里的人们就穿着长衣长裤,戴上草帽,相约往盐田走去。水是要带上一大桶的,烈日炎炎,没有人承受得住烈日的灼烤而不补足水分。一到盐田,大伙儿就忙开了,父母亲先把清晨抛匀的盐沙刨进盐沙坑里铺平整,然后用大长勺从小渠沟里把海水舀进盐沙坑,海水浸过盐沙,过滤之后就变成了高咸度卤水,再慢慢流进盐沙井里,最后再把过滤好的卤水挑到盐槽边的卤水井里。我每次跟随父母去盐田,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给汗流浃背的他们端茶水,看他们喝完水后那满足的一笑。等所有的卤水都过滤好了,父母亲又得把盐沙坑里的湿盐沙挖出来堆放好,等第二天清晨再把它们抛出去接受日光的普照。所有的工序就这么重复着,一日过了一日,一年过了一年,父母青春的脸上渐渐出现了时间的痕迹,皱纹在他们的眼角刻下了岁月的沧桑。

我是上了小学才帮父母亲铲盐的,每天下午放学后,直接把书包背去盐田,丢在父亲搭好的凉棚里,喝一大碗父亲冲好的红糖水,就开始拎起盐铲铲盐。我们家的盐槽都是父亲和母亲用水泥一小格一小格地砌成的,每隔七八平方米就有一个卤水井,里面每天都盛放着父母亲辛辛苦苦过滤好的高咸度卤水。每次低头俯看它们,看父亲把一桶一桶的卤水挑来倒进卤水井里,那一晃一晃的朱红色的涟漪在我的心里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美丽的小花。

太阳渐渐地西斜,我总能赶在太阳下山之前把所有的盐都铲好,堆放成一座座雪白的小小的盐山,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晶莹而美好。海风习习而过,我喜欢坐在黄昏渐逝的凉棚里,默默地看着父亲把我铲好的小盐山一铲一铲地铲进大箩筐,然后一步一沉地挑去盐仓。一担连着一担,直到夜色浮起,他的背影在夏天的风里渐渐淡成了一幅潦草的铅笔画。

每次回家的时候,经过日渐堆满的盐仓,我总能看到父母脸上露出的那种无比满足的笑容,仿佛那里堆满的不是白盐,而是他们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

后来,人们开始流传起我们盐田里制造出来的盐不含碘的话语,渐渐地,就再也没有收盐人骑着单车到我们村的盐仓收盐了,整个村庄里的盐田慢慢变得荒芜了起来。长年靠制盐为生的人们开始谋划着新的出路,村里原先存在的虾塘鱼塘引起了人们的关注,部分海产养殖所带来的收入在这时给人们提供了新的机遇。

没多久,轰隆隆的挖掘机开进了盐田,那一片片在童年里飞翔的盐田时光渐渐消逝,一大片一大片纵横交错的盐田也顷刻消失,在时光的渡口失去了踪迹。多年之后,当我再次重返故乡,那些消失的盐田又一次浮现在了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