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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盛江 :篾匠黎叔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谢盛江 更新时间:2019/3/11 0:00:00 浏览:56 评论:0  [更多...]

篾匠住在我家对面。我们那条街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叫他黎叔。 

黎叔家门前有一棵很大的菠萝蜜树,遮天蔽日。天天见他不声不响坐在树下编竹器,已经编了多少年,不知道。总之,打从我们读小学起,就看见他坐在那里,而且每天都是日头还没出来,他就出来坐了,日头下地了,他还坐在那。 

放学回来,我们常常在菠萝蜜树下玩耍。我们玩我们的,黎叔编他的竹器,互不干扰。我们看过去,见黎叔的两只手不停地动着,他的目光却抛在街上,看街上的光景,看匆匆走过的行人。我们玩腻了,就走近去问:黎叔,你天天在编,什么时候编完呀?黎叔就把目光收回,落在我们身上,说:我在编日子呢,日子编不完的!见我们听不明白,又说:我在编生活呀!我们还是听不懂,说:哼,一个怪老头!后来,我们才想明白黎叔说的话。黎叔确实是在编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没完没了,他把时间掰开,一分一秒编进去,把自己编成一个篾匠,也编出了一家人的衣食住行。他家六口人,老伴、两男、两女,就靠他这门手艺讨生活。 

三天两头黎叔就到周边山村去砍毛竹。我们放学的时候,就见黎叔拖着一捆毛竹回小镇来。那青色的毛竹七八米长,黎叔扛起一头,竹子在他身后颤颤悠悠的,竹尾拖在地上,调皮地左甩右扫,那条泥土街扬起一路烟尘。这时,街上的行人急忙给他让路,连路过的车辆也自觉地躲开。竹子搁在那菠萝蜜树下,黎叔喘了口气,就忙转回头,站在街边朝街头、街尾、街中间作揖。我们问黎叔:你向谁作揖?黎叔说:我搅得满街尘土,要向街上的人致歉。我们说:街上的人没怪你哩!黎叔说:我怪我自己啊! 

街上人的确都尊重黎叔,从街边走过,都叫他一声。黎叔呢,不管多忙,都要停下手,朝人家点点头,又笑一笑。一天下来,他不知点了多少次头。 

我们喜欢站在旁边看黎叔编竹器。他忙活时,神态轻松自得,动作潇洒灵动。他坐在一张矮凳上,腿上垫块破布,抓根竹子架在腿上,那弯头刀扎下去,晃动几下,竹子便噼里啪啦成一把竹片。他抓起那把削篾刀,手腕一阵抖动,竹片便削成长长短短的青篾片、黄篾片、篾骨、篾叶,还有火柴梗大小的篾丝。他开始编织时,神情更加淡然,目光在街上来回飘移。他的两只手很粗糙,可十个手指却很灵巧,只见他的指头弹动着,篾片在他的指尖、指缝跳跃,在他的面前舞动,让人眼花缭乱。不一会,一个竹器就变戏法般呈现在眼前。黎叔的手巧,会织箩、会织筐、会织篮、会织篓、会织盘、会织筛、会织席、会织帽,还有簸箕、畚箕、鸡笼、鸭笼、鱼笼、桌罩什么的,而且每一种都能织出几个式样,圆的、扁的、方的、长的,按他的话说,只要见过眼,他什么样的竹器都织得出来。但是,听见我们夸他时,他却很局促,接着反过来夸我们。黎叔不认字,他说:读书人才了得呢!抓一杆笔上点下勾,左撇右捺就成一个漂亮的字,好看,又有用,读书人肚子里装着千万个字,要哪个,就蹦出来,太神奇了! 

黎叔虽然羡慕读书人,可他从不妄自菲薄。他说读书了不起,可读书也是为了生活,编织也是为了生活呢,何况篾匠的生活连着万户千家。我发觉,有人来请黎叔织大谷筐时,他很兴奋。他总是笑眯眯地问:今年又丰收啦?接着又说:织,现在就给你织!我们这里人叫大谷筐做“拔”,圆圆的,直径一米多,有人头那么高,能装成千斤谷子,丰收时节,农户都造“拔”。这时,黎叔不再坐在矮凳上,弓腰爬着,架好竹梗,先织出个圆圆的“拔”底,像一口巨大的盘,四周再向上边竖起篾骨,然后让篾片错错落落绕着篾骨转,一圈又一圈织上去,织成时,像一个小炮楼。 

篾匠的工作辛苦,枯燥,可黎叔的日子并不枯燥。他经常拿一些残篾剩竹织成小猫、小狗或者小桌、小凳送给街坊邻居的孩子们,孩子们都喜欢他,一看见他就叫:黎叔好!他编织的鸟笼很漂亮,可从不卖,都挂在那棵菠萝蜜树下。谁买来鸟,或者抓到了鸟,就装进笼子里喂养。结果,树下的笼子里都装满了鸟,有八哥、鹦鹉,还有山鸡。天天都有许多人坐在树下乘凉,看鸟,听鸟,当然也和黎叔聊天。后来,又有许多鸟飞来停在那棵菠萝蜜树上,这里四时鸟声嘈杂。某个时候,要是有人突然叫一声:黎叔好!鹦鹉、八哥们也纷纷跟着叫:黎叔好!树下的人也都乐哈哈的,黎叔更是乐得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