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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小烟:桃金娘盛开的山坡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颜小烟 更新时间:2019/7/1 0:00:00 浏览:308 评论:0  [更多...]

自外公去世之后,我已经好久没有回外婆家了。我害怕看到外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新房台阶上的那个样子,任你怎么喊,她就是听不清你在对她说些什么。她越来越苍老了,每次当她握着你的手,只要那枯瘦的手轻轻一摇,你的眼泪很快就会爬满眼眶。

可每次一离开,山坡上那片红艳艳的桃金娘花就会窜进你的脑海,越开越艳,一直开进你内心的最深处。

童年有一大半的时间我是在外婆家度过的,那时外公还健在,每次赶集他都要买牛肝回来炒。黄昏一到,他就开始一个人坐在厨房前的空地上喝米酒,饭桌上永远是一碟花生米加清炒牛肝。我们吃饭的时候,外公就乐呵呵地给我们夹牛肝,霞光照在他那红彤彤的脸上,脸上永远盛着满满的慈祥的笑。

外婆也总是不得闲,要么去种地,要么去放牛。每次外婆从外面回来,就像变戏法一样从她的衣兜里裤兜里草帽里倒出一大堆哆尼(桃金娘的俗称)。我们表姐妹几个一拥而上,分分钟就把哆尼瓜分干净。外婆看着我们几个吃得过瘾,挂满汗珠的脸上露出了宠溺的微笑。一到这个时候,我们就知道山坡上那一大片一大片盛开着的桃金娘已经结果了,而且好多果子都熟透了。

于是,每天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我们就缠上外婆,让她放我们去山坡上摘哆尼。印象中,对于我们所有的要求,外婆似乎从未说过不。怕我们中暑,外婆硬是让我们戴上帽子,披上薄外套,她自己还要拎上一大壶水。我们摘哆尼的那片山坡总是离外婆干活的田地不远,田地里全是大人,山坡上全是形形色色的小孩。这棵桃金娘旁聚着一堆,那棵桃金娘旁也聚着一堆。风儿吹过田野,笑声跌落在山坡上的每一棵桃金娘树上。

开始摘哆尼的时候,每个孩子都是习惯性的往自己的嘴里塞,吃到腻了才打开从家里带来的小袋子把吃不下的往里装。大伙说说笑笑,时不时把自己摘到的哆尼放在一起对比,看谁摘的更黑,更好看,更饱满。有些调皮的男孩直接把别人摘好的哆尼往自己嘴里塞,就算你追着他打也没有用。我摘哆尼的时候最怕遇到蜂窝,每次一遇到蜂窝我都是尖叫着从树丛里跳出来,惹得大家纷纷嘲笑。有一些大点的姐姐每次摘到尽兴的时候,就会给我们讲鬼故事,把一些小不点吓得哇哇大哭,直跑到地里喊爹娘。

有时候我们表姐妹几个会跑到地里帮外婆种花生。外婆挖坑,我们负责放花生粒和填土,一来二去,外婆常能早早收工回家。夕阳还没有西坠,我们就缠着外婆带我们去另一片山坡摘哆尼,那里人去的少,哆尼又黑又饱满。我特别喜欢跟在外婆的身旁摘哆尼,一是外婆摘得又快又多,袋子很快就能装满;二是听外婆说话让人感觉踏实又温暖。

记忆中有好几次是晶表妹玩得太累,直接守在我们摘好的哆尼旁睡着了。外婆只好用一只箩筐装从地里摘回的菜蔬和刚摘好的哆尼,一只箩筐铺上外衣装晶表妹,然后再把晶表妹和菜蔬一起挑回家。夕阳西下,晚风习习,我们盯着熟睡的表妹,跟着外婆的步伐,赶着一头老牛,往家的方向走去。

每年暑假当母亲把我送去外婆家的时候,山坡上的那一片桃金娘正灿烂地迎着风绽放;可当母亲来接我回去上学的时候,漫山遍野的哆尼却已经被我们摘得差不多了。那时的我会特别羡慕妹妹能从断奶后就一直寄养在外婆家,直到六岁要上小学了才离开。那时的夏天丰富而绵长,呆在外公外婆身边的日子无比温馨。那时的舅舅也还活着,外公外婆的脊背也还挺得直直的,几个外孙女常常绕在膝边,他们幸福而无条件地爱着我们每一个人。我想,那应该是我能回忆起来的最温柔的一种慈爱了吧。

我不知道是岁月太过无情,还是外婆太过坚强,当生活不断赐予她累累的伤痕,她却依然只是默默地选择接受。我无法觉察出她的悲伤,每次回到她的身边,她的嘴角总是挂着那一抹慈祥的微笑,没有人能看得透她的悲伤,她就像山坡上那一株盛开的桃金娘,一到夏天就把花儿举在头顶,仿佛尘世间从来就没有降临过悲伤。

很多时候,我特别希望时光能够倒流,倒流到那一刻:夏天的风,习习地吹过,我跟着外婆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跟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每一句她都是在笑着回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