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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才:挖泥虫的女人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李焕才 更新时间:2019/7/21 0:00:00 浏览:178 评论:0  [更多...]

海滩很空阔,目光飘落在那些驼鸟的身上,一只,两只,三五只……不,那是女人,她们在弯腰挥锄。女人在种地么?不是的,在赶海。海滩这片大田用不着耕种。潮去潮来,海水天天在播种,海滩上就有鱼有虾有蟹有螺,还有黄鳝、沙虫和泥虫。海边人靠海吃海。男人们扬帆出海,在风中浪里赚钱,海滩就交给女人们。女人下海滩采回海鲜,家里的餐桌就很丰盛,也丰富镇上的集市。海鲜换回柴米油盐酱醋,还换回花布头巾香油什么的,日子也就乐滋滋的。

赶海就是踩着退潮海水的脚后跟赶下海滩来。女人的头上都戴顶大竹叶帽,脸蛋拿毛巾包住,又穿着长袖的衣裤。海滩光秃秃的,日头很毒,海风很粗砺,别让细嫩的肌肤给糟蹋了。成群结队的女人扛着锄头、铁铲,挑着竹篮噼里啪啦走下海滩来了,顿一下足,目光扫一下,就分散在沙滩、泥滩、草地上。赶海的分工很细,捕捉不同的活物,要用不同的工具,还要到不同的处所去。捞虾捕鱼捉螃蟹是水上的活,要在水道、沟壑、浅滩、港湾里奔忙,让男人去干;挖沙虫、泥虫和海螺,就在沙滩、泥滩或草地上,要有足够的耐心,都是女人们干。女人又根据各自所好,或挖海螺,或挖沙虫、泥虫。心急的人爱挖海螺,比如在那沙滩上挖珠白螺、红口螺、喷水螺或者排海,不一会篮子就沉甸甸的了,尤其在草地里挖毛蚌,抓把五齿耙刮几下,咯的一声,就刮出一个大毛蚌,不一会就筐满篮满了。好动的人就喜欢铲沙虫,提柄尖头的小铁铲在沙滩上寻寻觅觅,瞧见沙虫的“眼”,扎下去,一撬,一条手指粗的沙虫就活生生掀了出来。更多的人在泥滩或者草地上挖泥虫,锄头起起落落,翻开一片片地,硬是把泥虫翻出来。

家乡人真聪明,把泥虫叫做泥鱼。泥鱼不会游水,也没一点鱼的模样,圆圆的,长长的,筷子头那么粗,后边还拖着一截麻线一样的尾巴,完全是虫的样子。可是叫“鱼”好,海上生长的就是鱼的家族,海边人吃鱼吃虾吃蟹吃得心安理得,管它长成怎么个样子!要是叫做“虫”,咦,瞧着心里就起疙瘩,我肯定不敢吃,估计很多人也不愿意吃。泥鱼实在是好吃,拿来炒芹菜,或者炒葱,又甜又香又脆,鲜美极了。要是拿来煮汤,或者打边炉,那汤水淡紫色,舀一汤匙,呷一口,嘴巴就忍不住连咂几下。如果拿来煮粥,那味道更是特别,嘴上嚼着,心里就美滋滋的。我们海边人的餐桌上自然经常搁着泥鱼,可是人家不让我们独享这人间珍味。不知不觉中泥鱼的美味扰动了外边人的嗅觉,刺激他们的味蕾,人家也抢着吃。泥鱼拿到市场去,好多人就围过来抢购;许多宾馆酒家干脆把泥鱼当作特色菜招徕四方贵客;有的人为了品尝到泥鱼的美味,特意从很远的地方驱车到我的家乡来。有意思的是,外边人又把泥鱼叫做泥虫,可是他们不忌讳,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都说泥虫是我们家乡的特产,其实别处的海滩也生长泥虫,可能是那里的人没挖,或者不会挖。我们村的女人曾在三亚的海滩挖出泥虫,也有人在广西北海的海滩挖到泥虫。只是,别处的泥虫都不如我们家乡的肉质细嫩,味道鲜甜可口。也许是我们村前那新英湾的地理环境得天独厚,养育出这世间的尤物。新英湾面朝南海,水域宽阔,入海口窄窄的,潮涨潮落海水来来回回滋润海滩,湾里却四时风平浪静。北门江和春江两条河流联缀从山上跑来,把山里的气息和养分汇入新英湾,湾水清澈肥美,咸淡适宜,加上海滩的泥沙洁净,质地细腻,生长的鱼、虾、蟹、螺、鳝都品质上佳,尤其沙虫和泥虫,味道更加独特。

新英湾上挖泥虫的女人多是我们攀步村人,村里最会挖泥虫的就是二红姐。泥虫躲在泥滩或者草地下,两三寸深,二红姐踩下海滩,就知道哪片泥滩或者草地里泥虫最多,有多大条,像是她看透地下,看见下边钻动的泥虫。其实,我们村的女人也都有这个本领。不是女人们有特异功能,是地下的泥虫在地面上留下了痕迹。泥虫软绵绵的,可钻地的能耐一点不差。潮水上滩时,它们从地下钻出,伸条尾巴,捕捉水里的微生物,退潮了,它们拉泡屎,又钻回地下。挖泥虫的女人就是依据留在地面上那弯弯曲曲泥虫屎的疏密和粗细,判断地下泥虫的多少和大小。二红姐挖泥虫的本领在于用锄头,她下锄利索、准确,又深浅适当。锄头落地,不偏不倚恰好擦到泥虫的身边,伸手一拔,泥虫就出来了。许多女人都不愿意挨在二红姐身边挖泥虫。挖了一阵子,二红姐的竹篮就沉甸甸的,自己的篮子却还轻,篮里又有不少锄断了的泥虫,相形见绌,很没面子。

其实,更多的女人喜欢和二红姐在一起挖泥虫。挖泥虫很辛苦,翘个屁股朝天,面朝泥土不停地挥锄,很累人的。有二红姐在,大家就不觉累。二红姐是个活宝,会制造笑声。日头爬上头顶了,海滩的水气蒸腾,汗粒像毛毛虫在身上爬,二红姐直起腰,伸手在胸前、在背脊抓一把,让锄头柄支在自己的胸前,叫大家歇一歇,说个笑话乐一乐。女人的肚里都有一个私密的袋,积攒着有趣的故事,都抖了出来,笑声就蹦跳在大家面前,乐开了,就感觉一身的轻松。潮水又上滩了,女人的篮子满满的,心里也满满的,也就快活地踩着潮头走回村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