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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若虹:念想|“祖国在我心中”赴河北主题采访活动作品

来源: 作者:杨若虹 更新时间:2019/9/7 0:00:00 浏览:221 评论:0  [更多...]

沽源,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汪曾祺有篇散文就是以沽源为题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汪曾祺曾下放到张家口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劳动,两年后摘了右派的帽子。所里有一个下属的马铃薯研究站,设在沽源,汪曾祺领了任务,买了一些纸、笔、颜色,便乘车前往,这一趟是专程去画一套马铃薯图谱的。居然还有这么奇特的工作,怪有意思的,我当时读到这里就忍不住笑出声来。汪曾祺在沽源沙梁子育种站呆了几个月,他那时的心情应该不免有点寂寞和苦闷,毕竟是远离亲人和朋友,独自生活在荒凉的绝塞孤城。据说,过去的沽源是个军台,是皇上发配犯了重罪的官员的地方,汪曾祺自嘲说他此行也是“效力军台”。然而,相比下放劳动时掏厕、洗猪圈、刨冻粪那样的脏活重活,给马铃薯画图谱这样的工作算是非常体面了。在汪曾祺看来,他在沽源的日子是逍遥自在之极,因为那里没有人监管,既不开会,也不学习。只有一个人,自己管自己,白天画画,晚上读书。在那艰难时世,这样的生活确实算是神仙般的日子了。他曾坐着二饼子牛车看蓝蓝的天看平如案板的大地,曾在原野上感受时晴时雨变化多端的高原气候,也曾在夜雨初晴的早晨提着网兜在草原上采蘑菇。后来,我们到滦河神韵风景区观赏,走在蜿蜒曲折的木栈道上,极目远眺,只见浓云低垂,远山和缓,牛羊成群,野花遍地,芨草疯长。闪电河九曲十八弯,逶迤如带,仿佛一幅墨笔写意画。我想,汪曾祺一定未曾站在这个小山丘,一览闪电河温婉婀娜的风姿,也未曾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策马扬鞭吧。否则,他何以对如此瑰丽壮阔的美景只字不提呢?但,那又何妨?心若安定,自有清欢。他每天清晨蹚着露水,到马铃薯地里,掐两丛花和几把叶子,回来插在玻璃杯里,对着它一笔一笔地画,这就足以令他乐此不疲了。到马铃薯陆续成熟时,他就画马铃薯,画完整个的再切开来画,画完了就把薯块放到牛粪火里烤熟了,吃掉。汪曾祺写起吃来也是乐此不疲,语言简洁利落、准确传神。寥寥几笔,那香喷喷地冒着热气的烤马铃薯的味道仿佛已经透过文字溢了出来。

还记得汪曾祺提到沽源盛产莜麦,说是莜麦面比白面还细白,当地的巧手媳妇可以用莜面做出十多种花样,有“搓窝窝”“猫耳朵”“压饸饹”,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堂的。沽源是供应全国薯种的基地,那年正赶上全国性的马铃薯学术研讨会在这里召开,汪曾祺得以和与会专家一起吃了一顿让他终生难忘的莜面。那段文字让我过目不忘,留下了无限的遐想。我这个地道的南方人,虽然莜麦、燕麦、荞麦傻傻分不清楚,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面食的喜爱。当年在北京读书时,尤其喜欢吃师大食堂的山东大馒头,还有东门的北京炸酱面和兰州牛肉面。后来,走的地方多了,也有机会品尝到各地的面食:武汉热干面、山西刀削面、四川担担面、重庆小面、陕西臊子面和biangbiang面,这些面食各有风味,关键在于佐料和汤汁。但是,到沽源去吃莜面饸饹却是我从未想过的。

这趟河北之行的安排得非常紧凑,正定、保定、张家口,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天天早出晚归。我事先对具体行程并不了解,其实也无需费心,每天只管跟着大队伍坐上大巴。一路上,陪同的文联或作协的领导会热情地为我们介绍当地的人文和自然景观。刚到沽源时,我并不知道那就是沽源,事实上,当地文联美丽爽朗的张主席一直在车上介绍沽源的情况,只是她把“沽”念成去声,而我居然全程无感。直到无意中扭头,瞥见车窗外匆匆闪过的路标上写着“沽源”两个字时,我这才突然意识到:嗬,这就是沽源啊!实在是太意外了,我竟然和汪曾祺笔下的沽源不期而遇了。

沽源位于河北省西北部坝上地区,距今大约6000年以前,人类祖先就已涉足沽源这一广阔地带。历史上沽源曾是北魏御夷镇,也是辽、金、元三代帝王的避暑圣地。沽源的旅游资源非常丰富,有小宏城遗址、梳妆楼古墓群,有冰梁山、闪电河、天鹅湖、五月草甸。到了沽源,我才发现,我所了解的仅仅是汪曾祺笔下的沽源,实际上我对这座北方的小城知之甚少。

但当下最迫切的,就是吃上一碗让汪曾祺终生难忘的莜面饸饹,也算是成全了我多年的念想。

终于等到晚餐入席了,面前是可供二十几人围坐的大圆桌,茶具、碗筷早就摆放整齐。大家互相寒暄,喝茶畅叙。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暗怀了某种期盼,心神不宁,像是赴一个秘密的约会。谈笑间,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托着餐盘,鱼贯而入。不一会儿,桌台上已经摆满了各式菜肴,摆盘精致,看得出主厨的用心,也显出了餐馆的规格。晚餐很快就开始了,主人豪爽健谈,气氛热烈,宾主尽欢。有几样记不住名字的当地小吃味道独特,让我们赞不绝口,却唯独不见我苦等的那碗莜面饸饹。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顾不上矜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又尽量委婉地聊起了饸饹:听说,咱们沽源人都喜欢吃莜面……我话音未落,对面就有人接住话茬了:对对对,吃莜面不仅是坝上人几百年的饮食习惯,而且吃法很多,各有风味。一会儿就上莜面饸饹,请大家尝尝。原来主人早有安排,我心里踏实了,又难免觉得有些难为情,所幸并没有人留意这些。主人正顺着话题给大家介绍莜面饸饹,大家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做饸饹面要用一种特殊的工具,有漏底的,叫饸饹床子,多数是木制的。先把和好的面团放在饸饹床子里,然后用杵棒把面挤轧成长条,直接进开水锅煮熟,捞出浇卤,即可食用。原来,饸饹也有卤,感觉和腌海南粉差不多。但主人说莜面饸饹做法和面条相似,口感却不一样,一年四季吃法也不同,风味各有千秋。夏季燥热,用醋、酱油加水加盐,调和成“冷盐汤”,汤内放烧茄子、黄瓜、水萝卜丝和韭菜,再加一些香菜段和蒜末,冷汤调莜面,筋滑利口,无比清爽。冬季寒冷,可以用加土豆条的羊肉汤、猪肉汤热调莜面,加入大烩菜,再加上一些油炸辣椒末,一两碗下肚,痛快淋漓。主人讲得酣畅,我听得垂涎。但是,话题渐入尾声,却依然不见饸饹的影儿。几番催问之后,仍不见动静,大家渐渐失去了品尝的兴致和等待的耐心,最终以时间匆忙为由,婉拒了主人的热情挽留。

终究没吃上那碗期盼已久的莜面饸饹。念想,依旧是念想。

回到人群熙攘的城市,回到苦夏的空寂里,我直至今日仍然惦记着那碗莜面饸饹。

沽源之行,既有不期而遇的惊喜,也有擦肩而过的遗憾。其实,这样的人生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