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最新发表

王卓森:月照小城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王卓森 更新时间:2019/9/8 0:00:00 浏览:185 评论:0  [更多...]

海岛的天空上,月盘越来越满。

月亮升上来,晃晃照九州,又是一年中秋节临近。节日的欢喜在家乡那座人口不过十万的小县城里不断涨溢,渐渐凝结成了一桩必须重视的事,那种等待节日的心情,从县城友人最近的电话里频频传来。对于我这样在另外一个地方谋食奔波的人,似乎这个节日不只是隔着一座城池,距离着一段八十几里程的高速公路,遥听着高铁机车半个小时的呼啸,也不是无感多于期待,而是友人如此的兴奋和幸福,让我恍然置身于时间的边缘,觉得这个月光下最美的节日越来越疏离我。倒是友人的几句话,说得我温暖许多:回来过中秋节吧,这里的月饼是热的,封着油纸都能烫到手。这时节,那座小县城里,本地出货的月饼一定摆满了街道两边,每个饼面上一定扣着自制的图案和名号,当然,月饼的油香也会轻易穿过小城里还很稀薄的汽车尾气飘荡开来。有一家月饼,友人每年都给我送几筒,是真可口,但包装简朴得像乡下的村景,不着一丝时尚。好在小县城月饼的味道里,掩藏着小县城中秋节的片片月光。

家乡的小县城里,有一条穿流而过的河流,清亮的河水终日反照着两岸,楼房和树木因此沾满了水汽。中秋之夜,河上有明月的投影,波光粼粼,河堤上人影绰绰,河边赏月,满怀清欢,这样的夜色,是可以成为许多县城人永远不会生锈的记忆的。我大部分读书的时间就在县城,曾经熟悉的街道和小巷,还有城中村和城边村,现在都已经改变了容颜,甚至那些明显的地理标志也已经湮灭,但我依然记得它们当初的位置,难以忘掉那时候看到的一些趣事。县城的当年有一条衙门街,沿着南北流向的河流一条线抻开,街面上铺着青石板,大致有一里半长,一直逶迤到河畔的古石桥,古石桥的石栏板上,常常有三三两两的老人躺在上面摇蒲葵扇,或趁着黄昏吹河风。街道两边是一排排的房子,里面除了税务、工商等公家办公的场所,就是开烧饼店的,开剃头发店的,开各色货物店和小吃店的,地上还临时有阉小猪的和耍功夫卖药丸的摊子,总是围着一圈人。每天日落之前,整条衙门街都处在一种繁杂喧嚣的亢奋中。就在这座小县城里,读小学时的某一年,我第一次在城里过了中秋节。当时,受到家居县城的一个要好的同班同学邀请,让我不要回乡下村里,就到他家和他一起过中秋节,我跟父母说了,父母也同意,我父亲还给他家送来十几斤我们家自产的糯米,父亲离开时,同学的妈妈赶出来,往我父亲的单车头挂了一袋子东西,我知道那是几筒月饼。那一年的中秋节,我和弟弟终于吃到了“春临”月饼,全拜同学的那份情谊所赐。那天晚饭,同学家杀了一只番鸭,煮了一锅鸭油糯米饭,我和他全家人一起吃了一顿城里人的中秋节夜饭。记得她妈不停地给我碗里夹鸭肉,那只番鸭的肉味好像很特别,至今还残留在我的味蕾记忆中。同学妈妈的温良,那种说话的语气,让我这个乡下少年觉得她的这份好是只属于她的,是不可复制的。晚饭后,我和同学吃过他们家的月饼,就来到河岸上的衙门街溜达,但见不少童孩手上拿着月饼,提着大人给他们扎的灯笼,打闹着从我们身边跑过,月下的身影一团团地移动在街巷间。白天菜市场上的鱼腥味还没有散去,对面的戏台上站着一个大家声声恭敬地叫着“五爹”的中年人,他嘴上留着两撇稀稀的胡子,喊一声胡子就颤一下。他在教人们练要上第二天庙会表演的拳脚,台下聚拢了几十号人,皆从各街巷住了几代人的屋宅里出来,是这座小县城真正的“市仔”,说话、举止、思维都流露着一派小城独有的市井气和小商业文化。他们隔开着站马步,光着上身,湿汗被十五的月光辉照,好像涂了一层灰油,比划声此起彼伏,孔武而豪迈地渗入了中秋的夜风中。旁边看稀奇的妇女们一边咬着月饼,一边说笑。她们早早就抬来了一大桶开水和一张木桌子,摆上各家带来的月饼,只等“五爹”师傅和练功的人收场后享用。从解放路连接衙门街的一条横路往西走到百来米处,便是全县最大的电影院。电影院里正放映一部彩色故事新片,玻璃橱窗里张贴着一张新电影的海报,电影角色的面孔画得很有张力,一眼就能看出好人和坏人。正好是中秋佳节,加场是必然的,大门前自然是人头攒动,售票窗口挤满了人,有人为了一张票互相推搡,被治安巡逻队的人及时制止了。更有大人在人堆里双手高高举起一个小孩,小孩的小手里抓着票子往窗口内递,不一会,小孩的小手里就抓回了几张电影票。我记得,有一个人戴着一副眼镜,面容几乎是凝固的一幅表情,隐坐于一个货摊后,这个货摊就摆在拥挤的电影院大门前,卖着香烟、汽水、烧饼和甘蔗,生意很好,他削甘蔗的动作利索而有声势,让人不敢靠近。那天晚上,我和同学各买一根甘蔗,啃着离开了电影院,往夜渐深了的小城深处走,吹着口哨徜徉着回同学小巷中的家。抬头望月,月在头上,月也在小县城上。这人间的片刻温馨和幸福,估计高高在上的嫦娥也会羡慕嫉妒吧,但她不该有妒,而该感知万家灯火之中,有多少人在月下说话,有多少人在月下相思,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在月下悄然做着艰难的城市梦。我躺在同学家隔层间坚硬的木地板上,从小窗里向外望着星光微弱的旷远的夜空,饱满的中秋之月仿佛也在望着我,但它绝对不知道一个乡下少年此时心里想着什么。

多年以后,那一年在小县城里过的中秋节,那一幕幕不再有的“奢华”,让我时有怀念。今天,亿万年的那颗月亮依然清照着小县城,我披着月光归来小城,已经不是少年,当年的小学同学也已经家业兴起,儿女长成。那天晚上一起吃过的番鸭和月饼,一起看过的街景、人群和夜色,同学也许已经淡忘,或者已经不需记起,但我是无法忘记的,尤其是他妈妈那份待人的温良,那份月光一样皎洁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