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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祥夫:牛皮纸袋

来源:《上海文学》杂志 作者:王祥夫 更新时间:2017/4/5 0:00:00 浏览:336 评论:0  [更多...]


韦施的事朋友们都知道,韦施岁数大了,朋友们都不愿提起他和他儿子的往事,但朋友们都觉得是韦施的不对,朋友们都说再怎么也不能把儿子给告到法庭上,再说,韦施也从不缺钱花,但韦施和儿子打的那场官司到最后韦施还是胜了,朋友们都记得韦施和他儿子在法庭上还握了手。 

韦施当时还对儿子说,是的,我就是为了钱。 

韦施的儿子说,是不是是钱就行? 

韦施对此很肯定,他说话的声音向来很大,他说,对,是钱就行。 

朋友们都记着,当时韦施的脸色真白,白得让人担心。 

韦施的儿子当时还又重复了一句,语气加重了,是不是是钱就行。 

韦施对此没做任何解释,只回答了一句,是,是钱就行,每月一次。 

这一晃都快五年了。 

想开点,也许不都是他的错。韦施的老伴不止一次对韦施说。 

其实我现在早已经缓过来了。韦施说。 

韦施现在住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这个院子在奶牛厂的北边,有许多大树,夏天的时候,这里的空气简直糟透了,要多糟有多糟。韦施和他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韦施儿子的继母,每天要做的事也就是浇浇花,锄锄草。他们的房子前边和后边都有很大的空地,韦施是个很会规划的人,他把房子前面的地都种了花,大丽菊什么的,还有波斯菊,这都是些很好养活的花,房子后面的地种了些菜,豆角茄子还有韭菜和葱。这样一来,花瓶里的,餐桌上的,可真是要什么有什么。有时候韦施还会和老伴儿去钓钓鱼,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就有个池塘,他们总是步行去,在那里钓鱼的人还真不少,所以韦施又交了不少钓鱼的朋友,但韦施的钓鱼成绩总是很差,因为他的心根本就不在钓鱼上。 

韦施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每个月儿子都会按时过来一下,把钱给韦施送过来,钱就放在牛皮纸袋里。 

有时候,韦施会试探着对儿子说,今天的饭不错,有你喜欢的炖排骨。 

有时候,韦施会试探着对儿子说,今天有腊肉,怎么样? 

韦施的儿子没有一次会留下来,但他有时候会对着韦施的老伴叫一声白老师,这你就应该知道了吧,韦施现在的老伴曾经是韦施儿子的小学老师,教美术课,用蜡笔和水彩画风景和水果。 

我做的饭你也不吃吗?韦施的老伴说。 

不吃。韦施的儿子说。 

韦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错在了什么地方,怎么会跟儿子的关系搞成这样。他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和儿子的关系改善一下子,韦施每次打开儿子送来的牛皮纸袋都会沉默老一阵子,脸色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韦施把那些牛皮纸袋都放在储藏室里的一个木箱子里,似乎那是一个秘密,年复一年,那些放钱的牛皮纸袋几乎把那个木箱子都要塞满了。韦施每次总是把儿子送来的牛皮纸袋子拆开看一下然后马上就封起来,每到这种时候,韦施总是一连几天都不说话。家里真是静,只能听到南边奶牛厂的牛在叫,“哞——”的一声,“哞——”的一声。牛叫的时候,大树上的猫头鹰也会跟上叫。 

东来其实是个好孩子。韦施的老伴说。 

他儿子都快要结婚了,还孩子。韦施说。 

他当时还真是困难。韦施的老伴说,她总想让韦施和儿子和好。 

我不是为了钱。韦施说,这个你应该明白。 

韦施的老伴就不再说话,看着韦施,韦施在喝茶,两眼看着外边。 

他那个时候整整两年都没来看我,我真是气坏了,我是想让他知道我是谁,我不是别人。这是韦施的话,说这话的时候韦施真的很难过。 

我还能跟他要什么呢?这是韦施的话。 

韦施,别生气。韦施的老伴说。 

韦施,韦施。韦施的老伴把自己的手放在韦施的手上。 

我不跟他生气,他是我儿子。韦施说。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韦施又说。 

没什么没什么。韦施的老伴说。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韦施说,你也知道,他用蜡笔画的那只松鼠和鹦鹉有多么好看,颜色有多么漂亮!韦施站了起来,又要去取那两张画了,那两张画他一直保存着,时不时会拿出来看一下。 

韦施的老伴要他坐下来,这我还能不知道,那时候他是班里画得最好的。 

韦施说自己儿子上了大学才变成现在这个样的。韦施笑了一下,马上又不笑了,现在的大学,妈的! 

韦施的老伴在给衬衣缝一个扣子,韦施的钢蓝色衬衣,夏天的时候韦施总是喜欢把衬衣袖子挽得很高忙来忙去。韦施是个精力旺盛的人,所以总是闲不住,一会儿做做这,一会儿做做那,他还会把那些开得过于茂盛的花用剪子剪下来送给邻居,虽然是很普通的大丽菊和波斯菊什么的,或者是定期把后院的菜一批一批收下来送到女儿开的饭店里去。有时候他会带老伴一起去,在那里吃些东西,两瓶啤酒,一盘干炸丸子。每逢这种时候,韦施总是要顺便打听一下儿子的事,韦施知道儿子和他的妹妹关系很好。 

他现在也不去那个池塘钓鱼了。韦施对自己的女儿说。 

因为你在嘛。女儿说。 

我在怎么啦。韦施说。 

因为你在嘛。女儿又说。 

我在又怎么啦?我在他就不能去了吗?韦施不高兴了。 

谁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女儿说。 

韦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噎住了,把脸掉过去,看着窗外,老半天不再说话。他想把牛皮纸袋的事对女儿说一说,但还是没说,韦施实在是太难过了,他觉得这事如果不说也许会把自己憋坏。韦施让这个念头搞得快要转不过弯来了,其实他去那个鬼地方钓鱼就是为了远远看一下儿子。 

韦施的儿子总是喜欢在那棵把枝干伸向水面的柳树下垂钓,儿子不来的时候韦施就会坐在那棵柳树下。 

夏天已经过去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凉风已经从遥远的北方吹了过来,奶牛场那边的青玉米早就收割完了,也都被切割机切碎了,这是那些奶牛们冬天的食粮,那么多的青玉米秸都得被切碎,真不知道要切多少天。切碎的青玉米秆又都要被埋在地下的一个很深很深的长壕里,然后再用土埋上,这是一种储存青饲料的方法,也是北方最好的储存方法。韦施最喜欢去奶牛厂那边看他们收玉米秆切玉米秆,一头奶牛一冬天得吃多少青饲料啊,这可不是每个人都会清楚的事,但韦施清楚,他喜欢这些事,喜欢植物和动物,喜欢玉米秆的味道,那味道可真是好闻,韦施没事就喜欢东看看西看看。韦施就是这么个人。 

也就是那天,韦施从女儿那里知道自己的孙子马上就要结婚了,这也许是件让人开心的事,但韦施还是开心不起来。这天的雨从早晨就开始下了,这是秋天向冬天过渡期间的一场冷雨,也许下过这场雨冬天就会来到了,跟着就是雪,白茫茫的雪,韦施家前院和后院的花和蔬菜到时都会凋零,一切好看的颜色到时都会统统变成接近赭石的那种颜色。 

韦施坐在靠窗的地方,那地方可以看到外边,他习惯坐在那里喝茶,从早晨他就开始喝了,茶又酽又苦,韦施最爱喝这种茶。他端着茶杯看窗外,外面当然是灰蒙蒙的,窗玻璃上都是雨水,因为气温低,玻璃这一面都是哈气,要想看清楚外边就必须把玻璃擦擦。 

你想什么?韦施的老伴问韦施。 

我什么也不想。韦施说。 

你这就是自己哄自己。韦施的老伴说。 

韦施就对老伴又说起那场官司,这几天,他总是想说说这些陈年旧事。 

韦施说,你记着没记着,东来当时说,是不是是钱就行。 

韦施的老伴说她记不清了,那毕竟是五年前的旧事,提这些做什么。 

其实你记得清清楚楚,韦施说。 

我跟你说我早就记不清这些事了。韦施的老伴说。 

他说是不是是钱就行。韦施说,那种口气! 

这话也没错。韦施的老伴说,这话没错。 

语法上讲是没错。韦施说。 

他的钱每个月送过来,你不也都收下了吗?韦施的老伴说。 

韦施一怔,把茶杯猛然往桌上一顿,人已经站了起来。韦施已经想了好多天了,他决定要把真相告诉给老伴,再说孙子马上也要结婚了,这事也该结束了,再这么下去没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真老了。韦施现在已经很少冲动,就他这个岁数,一般不会冲动了,但他忽然又冲动起来,怒冲冲地去了储藏室,把放在那个大箱子里的牛皮纸袋拿出几个来,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忍了,再忍下去也许就真得要生病了。韦施的老伴看到韦施从储藏室出来了,也看到那几个拿在手里的牛皮纸袋了,她知道里边是韦施儿子每个月送来的钱。 

韦施要老伴把牛皮纸袋打开,你打开。 

韦施的老伴不知道韦施什么意思,仰起脸,看着韦施。 

你打开,你看看里边的钱是什么钱。韦施说。 

韦施的老伴看着韦施,韦施面部的表情让她多少有些吃惊。 

你打开。韦施再次说。 

韦施老伴把牛皮纸袋慢慢打开,马上就吃了一惊,发出一声尖叫。 

妈的!当然这也是钱,不能说它不是钱是不是?韦施说。 

韦施的老伴不再说话,她想不到会是这样。 

这就是我生的儿子。韦施又重新坐下来。 

韦施的老伴看着韦施,她想不到牛皮纸袋里会是那种钱,你不能说它不是钱,但它根本就不是人花的钱。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对我。韦施说。 

韦施的老伴把牛皮纸袋里的钱取了出来,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六张,一共十张,钱和在市面上流通的一模一样,不细看谁也看不出放在面前的钱会是冥币,这真是让人从心里难受。 

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韦施的老伴有点慌,她把一只手放在韦施的手上,马上又把这只手放在韦施的脸上,她怕韦施出什么事。 

茶杯在韦施的手里有点抖,他把茶杯放下。 

老伴又把韦施的那只手握住,握得很紧。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也许当时真是我错了。韦施说。 

其实你们谁都没错。韦施的老伴说。 

我想出去走走。韦施说。 

韦施站了起来,披上了雨衣,他早上出去过,雨衣还湿漉漉的,其实在这种天气里他什么地方都不想去,他站了一下,又把雨衣脱了下来,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些茶。韦施对老伴说,其实我早就缓过来了,你根本就不知道,第一次我收到他的牛皮纸袋时我真要气疯了,韦施又说,你别笑,我真想过去杀了他,虽然他是我的儿子,不过我现在早缓过来了。 

跟你说,第一次,我真想杀了他。韦施又说。 

韦施的老伴看着韦施,她觉得老韦施真是有点可怜,怎么会有这种事?一个做儿子的怎么可以把这样的钱拿给父亲? 

不过我现在已经缓过来了。韦施说。 

这就好,这就好。韦施的老伴说。 

韦施忽然苦笑了一下,把一只手放在了老伴的肩上。我是不是吓着你了?韦施说,碰到这种事害怕的是你,但我不会害怕,我会在最生气的时候一口气喝下一整瓶可口可乐,你猜怎么着,接下来就会不停地打嗝不停地打嗝,然后就不会再那么生气了。 

韦施的老伴就笑了起来。 

整瓶可口可乐,一口气?韦施的老伴说。 

信不信由你,就是一口气。韦施说。 

韦施的老伴说她才不相信一口气能把一瓶可口可乐喝掉。 

一口气喝下去才可以不停地打嗝不停地打嗝。韦施说。 

然后就不生气了?韦施的老伴说。 

就只顾打嗝了,不停地打。韦施说。 

韦施和老伴再次笑起来。 

我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儿子,但他怎么也是我的儿子。韦施说。 

你这么想是好事,你孙子就要结婚了。韦施的老伴说。 

所以啊,所以啊,所以啊。韦施说。 

虽然下过一场冷雨,但还是没冷到结冰,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还绿着,韦施和老伴出了一趟门。韦施给女儿打了电话要她开车过来送他们老俩口去一下银行。韦施的女儿从小也不太听话,但自从出了哥哥的事,她变得听话起来。韦施的女儿拉着父亲和继母去了银行,这次去银行韦施可真是取了不少钱,从银行出来,韦施又下车去了一下路边的小超市,从小超市出来的时候,坐在车里的老伴和女儿都发现韦施其实什么也没买,只不过手里多了一瓶可口可乐。 

朝小车这边走的时候韦施把手里的可口可乐扬了扬。 

车上有饮料。女儿对父亲说。 

这是可口可乐。韦施说。 

我还能不知道那是可口可乐。女儿说。 

我喜欢这个。韦施说,你根本就不知道它的妙用。 

那我还能不知道。韦施的女儿说,这个东西做红烧蹄髈不错。她的小饭店就有这样一道菜,因为卖得好,每天只定二十份。这道菜也好做,一只蹄髈最少要用三瓶可口可乐,还要有冰糖,用不了一个钟点,蹄髈就会被炖得稀巴烂。 

可口可乐真是好东西。韦施说。 

女儿说,我怀疑这里边会有什么东西,所以再好我也不吃。饭店的东西最好少吃,想吃什么自己在家里做做最好。 

我喜欢喝这个,喝这个心情愉快。韦施说。 

女儿不知道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她觉得父亲今天的心情很好,多少年了,这种情况很少见。 

老伴却忽然笑了起来,她拍拍韦施的腿,但她没说,她什么也没说。 

韦施已经告诉她了,关于牛皮纸袋的事要她对什么人都不要说。这只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当然也不要对女儿说,虽然他们都是至亲的人。 

我孙子要结婚了,所以,所以,所以。韦施说。 

所以什么呀,女儿说,你这是半句话。 

人活着,最好只说半句话,我从前也许是说得太多了。韦施说。 

这是哲学。女儿笑了起来。 

女儿把韦施和老伴送回家后就开车走了,她很忙,要去鱼市场买几条深海鱼,说是深海鱼,其实就是比目鱼。她还要再买些新鲜的蔬菜,比如那种紫色的秋葵,还有菜苔什么的,还有就是啤酒,或者还要再买一箱葡萄酒,她离婚后什么都会做了,她不做不行,她现在没靠,只能自己去做,当女人没靠的时候就是天底下最勤劳的人。 

接下来的事是,韦施把那个木箱子从储藏室里拖了出来,他把那些牛皮纸袋全部都从木箱子里取了出来,他要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取出来烧掉,这件事现在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件开心事。 

其实我早就缓过来了,因为我老了。韦施说。 

我们应该住到你女儿的店里去,我们也许能帮她。韦施的老伴说。 

韦施抱了一下老伴,说实在的你应该画画儿。 

对,我应该画画儿。韦施的老伴说,我应该去买些颜料。 

我其实不应该给这小子一个惊喜。韦施又说。 

为什么?韦施的老伴说。 

太便宜他了。其实韦施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其实就像自己。 

你高兴就行,我们现在就做。韦施的老伴说。 

韦施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他有烟,但他好久都不抽了,他忽然想要抽一支,然后,他和老伴去了厨房,那些牛皮纸袋子,都在餐桌上放着,是韦施的主意,要把牛皮纸袋里的那种看上去像钱但不能花的钱全部取出来烧掉,然后再把今天从银行里取出来的钱放进去。 

韦施突然笑了起来,说了句什么,但韦施的老伴没听见。 

什么?你再说一遍。老伴说。 

韦施又说了一遍。 

我还是没听清。老伴又说。 

韦施说,他用那种钱换了我这么多这种钱。 

韦施,话说一次就行!老伴说。 

韦施看着老伴,把嘴里的烟慢慢慢慢吐出去。 

但你是对的。老伴说。 

韦施的老伴又去了一下厨房,她是个爱干净的女人,她穿了件围裙,那是她平时做饭穿的,她还端来两杯咖啡,这样的晚上,这样的晚上,这样的晚上,怎么说呢,这真是一个好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