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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旧事

来源: 作者:成可 更新时间:2017/5/15 0:00:00 浏览:176 评论:0  [更多...]

一别海岛十五年,天涯走笔的那些友人以及零星片断常常如四季的风花雪叶飘洒在内心的某个角落。

九十年代中期的某一天,我将一篇写职场女性的小说拿给原海南军区的诗人苏玉光,他看后转交给了蒋子丹,没几天我就收到了一封信,来自《天涯》杂志社。信纸的字迹娟秀可人,话语更让我惊喜意外,意思是称赞小说内容真实,有切实的生活体验,文笔流畅细腻,一看就是出自一位年轻的女性之手,并且肯定地说择日刊出。落款是王雁翎。对于我来说,仿佛是文学青年已近四十岁,真正上道从此刻才刚刚开始。

为了答谢请客,苏玉光作陪引见,我见到了蒋子丹和王雁翎,自然先称蒋老师,王老师。第一眼见到蒋子丹,感觉山不言自重,一口京腔字正腔圆,说话虽轻松自然,有幽默感,但暗藏威严,并且表达快速敏捷,跟不上她的反应。后来熟识后更觉她永远在一个高处。王雁翎真是知性可爱漂亮,她的衣着得体又很惹眼,比如她搭配恰好的衣裙,脖子上异类的项链,以后每次见她都会多看几眼。她第一眼见到我,大声惊呼,是一位大姐,不是小姐,看你写的小说以为很年轻。我一脸羞愧,可能因小说写的未婚女生,口吻装嫩了。我那时挺显中年,又超胖,逊于打扮,很对不起观众。

没多久,我的那篇名叫《午夜独徘徊》的小说就在《天涯》杂志刊登了。这是我在省级刊物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子丹老师主动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参加作家协会了吗?我说条件还不够。她说你可以先参加作协的活动啊!我自然欣喜答应,充满感激。不日,我怀着崇拜和仰慕的心情主动登门,向子丹老师讨教。当时文学界外来思潮澎湃,风格各异的小说眼花缭乱,我感觉眼高手低,起步也晚,无论选材还是文字、结构,拿起笔都感茫然。子丹老师说她做过多年的编辑(并不知她就是全国文学编辑界号称“南蒋北周”的蒋子丹),她看小说就看开头前三句,前三句打动人就希望看下去,否则就搁一边了。她告诉我写开头是异乎寻常的重要,一个小说的开头可能会写好几天,头开好了写起来就顺了。关于选材,她肯定地说当然写自己最熟悉的。我问她喜欢谁的小说,她说法国女作家杜拉斯,她正在看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她让我多看现代作家的书,感觉她的倾向很新派。离开她家时送我了她的小说集《左手》和散文集《乡愁》。

不能不说那次的登门拜访,对我日后的创作有着不可小视的影响,子丹老师前沿的思想和眼光给了我极大的启发。我非常喜欢她的小说《左手》,一反传统的写法,悬疑的结构,引人入胜的叙事和特别精致可读的语言表达,读罢要反复回朔。无疑在我的眼前开了一扇窗户。我后来发表在厦门文学的一篇小说《虚构》,在同一空间不同人称的相互转换和叙事结构就学习了现代小说的手法,有点出奇,尽管不免邯郸学步。子丹老师乡愁里有一篇散文,写一个女孩被电死了,那种特别能制造氛围又不动声色的语言描述,让我现在还仿佛看到当时凄惨的场景。

第一次参加作协的活动是在云月湖度假山庄,子丹老师如约叫上了我。第一次见到张丽婷,韩芍夷,王小玮,王利敏,张西等一干女作者。芍夷瘦小安静,小玮精明内敛,张西漂亮洋气。张西写过一篇散文《远近都是情》,印象非常深刻,描写他父亲总和母亲吵架不和,但在利益是非面前父亲与母亲坚决站在一条战线,父亲兜里时刻装杆小秤,随母亲到菜场买菜遇到短斤少两,他立刻亮出小秤和小贩讨价还价。若干年后在电视上看到采访张西,她去了北京公安,到新疆写东突的纪实文学,一个年轻漂亮的弱女子敢闯虎穴,难得。王利敏是热心大姐,后来约我写过不少稿子给海口晚报。

丽婷姐姐不一样,蹬着高跟鞋,腰杆挺得老直,她用明亮且抑扬顿挫的语调随口朗诵了两句谁的诗(遗憾我们俩都没记住),心里一动,立刻觉得张姐姐与众不同,才气四溢,仿佛从前我俩就相识。后来我常和丽婷姐说起此事,她的两句诗定了我俩的终生,我们成了推心置腹的至交。我写的所有习作,她是第一读者,也是第一批评家。丽婷姐是重点高中语文老师出身,文字功底厚实,说话伶牙俐齿,一语刺中要害。她那时是海南邮电报的文学副刊主编,给我发了许多稿子。我写《虚构》的时候,初稿拿给她看,她跌了眼镜,大腿一拍说,有点意思,就这么写。给我打了气,我才最后写成。我告诉她我哥哥的曲折经历,想写又犹犹豫豫,丽婷姐说深入骨髓的东西不写可惜了,推了我一把,最终写了散文《昨天的完美》,发在《天涯》增刊和《莽原》。我对雁翎说过,丽婷姐是一棵树,我是树下的沙子,她哈哈大笑。也许笑我过分虚心,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不为奉承。不止我个别看法,丽婷姐生活中仗义豪气,慈悲善良,帮过不少人,在海南作协圈内是出了名的慈善、知心大姐。后来我和她,符浩勇一起去汕头参加过特区文学研讨会。

之前看过崽崽的小说,知道他是本土知名作家,也知道晓健和孔见,这次山庄活动,第一次见到他们。我是逢人必叫老师,我并不知崽崽姓郑,见面就叫声崽老师,周围不少人笑了,弄得我脸红以为叫错了。此事后来传为笑谈,大家和崽崽开玩笑都会酸酸地叫声崽老师,崽崽则指着我哈哈大笑。我也因此落下了叫老师的专业户。这一点我愿意接受,我相信多叫老师一定利多弊少。崽老师人长得像他的小说很本土,但他善于团结老的新的男的女的,他的小本子上无一遗漏所有作协人的电话,有事找崽老师绝不让你失望。他对我写小说的鞭策不少。就有一点,他不愿和我跳舞,嫌我胖。还有一次开会坐车,他当众开玩笑说密蜂来了,只会围着我转,对我刺激不小。从此痛苦地减肥。

那一次活动终于见到了仰慕多年的韩少功老师,真正地零距离接触。少功老师大气场,特别幽默,“搞笑”这个词我是第一次从他口里听说。少功老师像国民大叔,和大家谈笑风声,有问必答,以至我后来和他讨论当时最热门关于海南是否封岛的问题,他说不赞成,我说赞成,还敢辩个高下,现在想来太不自量。还做了件后悔的事,我曾将两篇习作拿给少功老师看,他认真写了评语,意思好像是这类稿子过于多见,没有新的独到视角,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草率和随意。没有一定水准的东西拿出来,真叫繁忙的少功老师为难。有一次我和丽婷姐与少功老师交流,我清楚地记得他单刀直入地点到要害说,你们俩最大的问题是放不开,过于拘谨,思路可以放得更开,胆子可以更大。我和丽婷姐面面相觑,我们过于平凡,太缺乏特别的个性,于是写的东西也平庸。用丽婷姐的话说,我们太不怪了。

我别的胆子倒不小,我的房子装修好后,请少功,子丹,崽崽,雁翎,少君,张浩文等几位老师来家里参观做客,他们就来了,我儿子高兴地拿着笔记本请少功老师题字签名,他写了“弘毅”两个字,告诉儿子“弘”就是志向远大,“毅”就是意志坚强,只要人能做到这两个字,那就会很成功。儿子专门写了一篇作文,记下了这一段,他接着发感慨,我想韩少功叔叔就是这么做的吧!他还写到:韩少功叔叔是当代文学大师,他能来我家做客,那真是我家三生有幸。只可惜儿子日后既没“弘”也没“毅”。那天是在老马家饭店吃的饭。儿子在作文中记了一个细节:“吃晚饭时大家谈着正火热,我观察了一下,只有一个人在桌上埋头猛吃一碗羊肉泡馍,他就是我熟识的张浩文叔叔,他吃的嘴巴不时发出“嗖嗖”的声音,头上冒出硕大的汗珠,有时还舔舔嘴巴,摸摸肚子。”老师对儿子作文的评语:观察细致,流畅通达,长进不小!

就在云月湖活动的会上,韩少功,蒋子丹两位领军人物揭开了天涯改版这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页。我是个新人,所见所闻都觉新鲜,印象中会议开得沸腾,大家都展望海南文学界即将迎来春天,晓健说话一锤定音,少功想干的事定成大事。我运气真不错,碰上如此重要的会议。

白天开会,晚上都聚在少功老师房间,都想听他和子丹老师吹牛,子丹老师记忆力超强,讲段子的高手。少功老师提议大家做游戏玩吧,有位海大的教授出了点子,玩文字游戏,将人分成两拨,一拨人写我在什么地方,另一拨人写干什么,每拨人背靠背写不许看,写完收上来打乱顺序,教授随意抽取写我在什么地方的一个条子,再抽写干什么的条子,他开始连接念,比如“我在太空,发呆”,“我在厕所,跳舞”,还有一条“我在树上,做爱”,引来哄堂大笑。无论那一条连接起来都符合语言逻辑,教授说中国的文字真的很奇妙。大家从前似乎都没这样认识,兴趣挑起来就不想停,能侃善谈的晓健一挥手说,大家每人写三个成语交给我,别问为什么,他卖个关子,随便写什么都成。写完后少功老师让我帮忙收条子,大家都伸着脖子等晓健揭晓谜底。晓健抽着烟,操着胳膊,眯着眼睛,一脸的窃笑,开始念每个人的条子,前缀加上在座人的名字,还加上了他的神秘时间定语,我听见他念,“崽崽恋爱时心慌意乱,结婚前抱头鼠串,结婚后马到成功”,“张浩文恋爱时狼狈为奸,结婚前花天酒地,结婚后浪迹天涯”,“王雁翎恋爱时顺水推舟,结婚前语无伦次,结婚后畏首畏尾”。任他横念竖念,有的词连的奇,连的巧,还连的绝,念到一句结婚后七上八下,大家已经笑得不行了。随手写的三个成语,晓健拿去,就连成了语法没问题说的通的完整一句话。

孔见话不多,他的脸黑,头比较小,基本不和我们女辈照面,我没机会叫他老师。倒是少功老师和他多在一起交谈。都说他是奇才,头小大智慧,是海南本土冉冉升起的新星。后来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与他有了交往,也不觉得他脸黑话少,总是带着笑,慢声慢语地说哲学和佛教的问题。他给我写了《金刚经说什么》,《愣严经大义》,《西藏医心术》,《荣格自传》《西方哲学史》等几本书名,可惜我看看停停,没读好,有点辜负孔见。有一次去他省委党校的家,上楼看有个不小的平台,屋子却又小又暗,家徒四壁,除了他的书房有几个笔墨条幅,我当时极感慨他家贫精神世界却极其富有。当时他依然慢慢给我讲得与失,得中的失,失中的得,同时存在,相生相克,他讲的繁复,我听的晕沉。他是例外,没叫孔老师,直接就叫了孔主席。

在天涯杂志社有过一次业务学习,他们对我挺关怀,也叫我去。已记不清谁主讲,内容好像是谈写作存在的普遍问题。少功老师的讲话我记住了,他说不少稿子题材也不错,情节文字也过得去,可是读下来缺东西,缺什么呢?缺兴奋点。这话正说中了我,写作缺乏张力,没有力透纸背的东西,阅读的积累,生活的积累,思考的积累远远不够。提笔只是跟着感觉走,对文章的布局缺乏把控能力。正如我此刻写的这些文字,温吞吞,没有波澜。记得是雁翎告诉我,少功老师写的读书笔记要用麻袋装。我听了羞愧,文学哪是我们可以谈的。直到现在我从不敢奢谈自己是作协的会员,也不愿再拿过去写的东西出来看。

天涯改版后,我的两篇取材女兵生活的小说在新人新作栏目发表,其中一篇还入选海南建省十周年丛书。崽崽告诉我子丹老师亲手动笔修改我的小说,化了不少时间,他看了都说了不起,很用心扶植新人。那个阶段是我此生写稿发稿的唯一高潮期,离岛后就再也没有了。现在拿起那些发表过的稿子看,可能就是如子丹老师说的 写了自己熟悉的人和事,有点真情实感,态度认真罢了,更重要的还是少功,子丹,孔见,崽崽,雁翎,丽婷姐诸位老师的激励。差点忘记张浩文,他还写过我的小说简评。在海南作协这个圈子里,我遇见了不少贵人。是他们给了我写下去的力量。

还记得《椰城》杂志,燕飞编辑问我要催人泪下的稿子,我给了他小说《海边的风》,可能读者没流眼泪。海南日报文学副刊的责任编辑夏萍姐,听说她已不在人世,她也是我的贵人,有段时间,我的稿子占了她副刊不少版面。

不少人到海南岛挣了大钱,我告诉朋友,我在海南岛写了小说。

有一年春节前子丹老师带着作协女会员们齐唱老歌《社员都是向阳花》,我也在里面摇头晃脑:…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藤儿越肥瓜越甜,藤儿越壮瓜越大……

 

 

2017年5月15日

(本文作者成可,海南作协会员,现居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