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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棵树都有自己的难言之痛 | 海南70后诗群作品联展之九

来源: 作者:符力 更新时间:2017/5/20 0:00:00 浏览:469 评论:0  [更多...]

 

奔跑的青草

 

午后的山坡上,我遇见了

一群奔跑的青草

从南往北,青草们不停地跑着,跑着

风吹得越猛,他们就跑得越快

 

一棵接一棵,一拨接一拨

青草们你追我赶,不知道他们

想去远方做什么

那么卖命,到底累不累

 

青草们连续不断地经过我

扑哧扑哧的呼吸声灌满我的耳朵

看起来,他们就要凌空高飞

而每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泥土

 

风停了下来,青草们

也齐刷刷地站住了,他们

呆在山坡上,呆在浮云的阴影下

如同受骗的年轻人,一脸迷茫

 

 

每棵树都有自己的难言之痛

 

冬夜。冰雨萧疏。那个男子

狂奔了三十里

经过这片树林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沿着来路,往回走

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离得近一些的那棵树,吸住

他的视线……一棵

两棵,三棵,他注视着林子里的

树木,如同注视着

人海里的陌生人

 

没有什么不同!他和这些没有名字的树木

一样,被困在黑夜的内部

林子黑暗而又冰冷

被一种事物钉着的树木,有苦,说不出

想逃跑,一辈子都跑不了

 

此刻,神祇让一些人歌舞升平

让一些人醉生梦死

只让他亲眼看见:

黑暗之中,冰雨萧疏

无法入睡的树木,默默落泪

 

 

在翠湖

 

林木又已葱茏,我的发丝如此萧疏

爱尔兰诗人的《走过柳园》,译成中文

共有八行

如今,风已渐停

没有纷乱之声,我想念给你听听

 

 

沉默的向日葵

 

秋风中,向日葵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几乎听见向日葵的脖子被弯曲时发出的声音

不是大风,是一种

沉重,把一颗朝向太阳的头颅

按了下去

脖子快要弯断了啊向日葵

那么难受,你就不能大叫一声吗

 

 

 

在天亮以前,那间房子

一直等着

等到柱子发麻

瓦片颤抖。她似乎没有发现

那个一住多年的人

早已离开。灯盏熄灭

碳火成灰

她似乎未曾察觉:仅仅过去了一天

四周就长满了杂草

门前的小路,用越来越瘦的

身子,盛满蓝星之光

 

 

在人间

 

远山青了,溪水蓝了

草木也长高了

通往四月的路上

逃亡之徒和踏青之人,皆马不停蹄

我悄悄地慢了下来

一个人的路边

多么幽静。可以四处走走

可以踮起脚尖

亲一下柳叶

亲一下春天的嘴唇

 

 

树枝上的村庄

 

在北方,我见到了我在海南从未见过的鸟巢

我的意思是,北方的鸟巢太大了

大得让我把一个个鸟巢

看成树枝上的一座座村庄

 

那几天,绿叶还在返回枝头的路上

没有什么可以遮蔽我对一棵树的发现——

树枝光秃秃,鸟巢

空空如也,且落满尘埃

 

我相信,时候到了新芽就会从枯枝上纷纷挤出来

绿意也会在大地上随风荡漾

而我说不清,那些鸟儿飞到哪里去了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归来

 

当他们归来的时候,也许

推土机已开进树林里

春天里死亡的人,无法像他们的祖先那样

找到花树下的葬身之地

 

 

小镇暮色

 

从野外归来,少年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说他春天钓过鱼的地方

被填平了

有人在那里卸下钢筋

打下水泥桩子

 

我说我记得那个地方

记得那天早晨,我跑步经过那里

一个女人在水边洗菜

几丛翠竹披着霞光的新衣

白鸟噗噗飞起来

 

除此以外,我们彼此挥挥手

朝着各自的方向

消失在小镇的暮色中

不听风吹落木

不看火烧云铺在西山上

 

 

春夜

 

我多么想安然入睡啊,关了

朝向长路和花园的窗户

不为那些音响的针尖而转辗反侧,像路边的

星空下的一块石头,没有眼睛

没有耳朵

只有一颗心,被铁锤砸过

也被锥子凿过

 

 

在流水一般的等待中

 

你不在这里。我只用一阵子

就拆掉那已建好的房屋

砸破玻璃窗

卸去大门

推倒青砖垒起的墙壁

我还砍倒了那棵即将开花的樱桃树

掀翻木头做的椅子

打破精美得令人心碎的酒杯

和茶具

 

你不在这里。那年发生的事

还让我阴云密布,而对谁都不愿洒下纷纷雨水

那天,秋风还没吹起

我已重建新房屋

铺好回家必经的青石小路

那天,江水流得很急

但白鸟不慌不忙,在沙汀上写完日记

才一起向南飞去

我坐在窗前的长椅上,吸烟

想事情,忽然低下头

掩着一脸泪水

 

你不在这里。那一刻

斜阳从身后过来

轻抚我蓬松的灰发

樱桃树从被砍伤的地方长出新芽

把所有的心思

舒展在夕光洒满的窗台下

 

你不在这里。花开了也是白开

草长了也是白长

这么多年以来,我什么事都没有做过

无非是在流水一般的等待中

流尽了青春岁月里的

最后一滴血

 

 

旅夜书

 

秋雨。秋雨在梧桐叶上

敲键盘,写一封长信,一阵淅淅沥沥

一阵噼噼啪啪

 

那岔路

那湿漉漉的旅程,已融化在暮色中

秋雨还在写着那封长信

 

炭火成灰

铜炉长上绿斑

达达的马蹄声已送你离去,你住过的房子已换了主人

梧桐叶肥了又瘦

来不及叹息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秋雨把信寄向何地

你才能收到人世的消息

 

 

暮归

 

蜻蜓纷飞。鸟群栖进晒谷场边的松树林

是该收工的时候了

母亲头戴斗笠,肩挑一担青草

我紧跟其后,牵着水牛

细长而又弯曲的田埂上还走着哪些大人

哪些小孩?很多年过去了

我已印象模糊

只记得,那是台风即将来临的季节

水稻渐渐成熟的五月

每次回家,我们都在白沙水岸

洗净了双手和脚丫

 

 

那段路

 

那段路并不很长

三五分钟就能把它走完

走过的路千条万条,我独爱眼前的

这么一小段:在灌木草丛的夹缝中延伸,冷寂

孤清,但通向大海

通向海岬上的白色灯塔

 

 

大海帮我们记住

 

天亮以后,海风仍吹着,小岛还在那里

而我们散了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大海帮我们记住:昨日的夕阳

骑在牛岭上

昨日的分界洲岛灯火闪耀

十二三人饮酒

谈诗,谈和诗有关无关的人与事

多年后,我们眼花的眼花了

痴呆的痴呆了

而大海帮我们记住:

从那以后,一人决意隐居,专事园中幽草与佳木

一人开始北漂,胸怀远景,激水江湖

我们哭笑过的地方

依然酒肆林立,茶楼飘香

但我们七零八落,凑不齐满满的一桌

像林子,遭了暴风雨

枝叶离披,果实砸进泥水里

 

 

把手伸进海水里

 

从礁石群上走下来,把手伸进荡漾的海水里

才摸到南海的心跳和体温

 

越南的妇女,菲律宾的孩子

马来西亚的渔民,把手伸进荡漾的海水里

也会有相似的感觉。正如恒河两岸

身披灰袍的僧侣、大象,把脚踏进浑黄的流水里

才知晓,世上消逝的事物也曾经

亲近每一颗心灵

 

正当我这样想着,一群银色飞鱼

忽然跃出水面。远处的海鸟慢慢飞行

伴着浪涛中慢慢赶路的船只

晨光橘黄,照着我手心里的海水,也照着

海上的每一朵浪花

 

 

我也不要你了啊家乡

 

当天气转暖,鸟群就不要你了

家乡。他们拍拍翅膀

就去了远方

留下稻田悄然长草,留下野花暗自熄灭

留下了南风

吹响满架的苦瓜叶

当火车开来,我也不要你了啊

家乡。我一次次地回来

又一次次地离开

如今,我已到了鬓发斑白的时候

却仍然飘飘荡荡

没有蒲公英那么好的命

没有谁敞开草丛

也没有谁伸出树枝

把我收留。我只能飘飘荡荡

眼里含着巨浪翻滚的海洋

在外省的夜里淋着雨,慢慢回想

回想当初如何转身离去

留下狗儿低声呻吟

拖着被钝器打伤的左脚

回到父亲身边。留下庭院空空

留下满架苦瓜叶

吹着南风

 

 

傍晚下山

 

膝部隐隐作痛,额头微微出汗

我停在下山途中

喘气,喝水,听叶飞风吹

 

我把手伸出去

抚摸火山石,抚摸夕阳

抚摸世上已经苍老和正在苍老的两件事物

 

他们累了,一个是内心之火

燃尽在几万年以前

一个是面容晦暗如衰落的朝代

 

从风中,烟中,暮色中

我把手收回来

捡一根断木,当作下山的拄杖

 

我要回家

家在十里之外

在星火荡漾的南海上

 

 

这样走下去

 

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迷又茫茫

这是怎样的一条路啊

走了这么久,才想起这个问题

好像问题此前并不存在,好像迷雾骤然升起

枝条旁逸又斜出

 

这是怎样的一条路?要去的

远处,又是怎样的远处

我乍到此地,回答不了自己

不能坐在树墩上发呆

还要赶很长的路才能歇下来

 

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走下去,我将走进另一片枫树林

看见自己:雾气湿透了

裤管和衣袖,更多草叶和泥土

沾在鞋子上

 

在那里,当我回想,将想起

一条分岔的路,一丛凋谢的路边花

看不见那块被炸裂的巨石

听不清一颗破碎心灵的凄惨叫喊

和悲声哭泣

 

我会发现:风吹归风吹,鸟鸣是鸟鸣

树荫遮蔽的涧水阴暗一片

半截身子陷在水中的枯树仍将深陷其中

过早零落的叶子,漂浮,下沉

烂在深涧的最底层

 

 

梅约

 

穿过金花村、中介路,买一张四元钱门票

踏进书院,看看那两棵白梅

海岛东北独有的两棵白梅

从认识你的那年春天开始,每当一月底

或二月初,我就会重复这件事

 

那是一场无媒相约啊,不同于

张生翠莲之会,却也是眼波潋滟

心尖冒着蜜汁点点

 

想想去年:那里楼台清静,缅栀子掉光枯叶

掌教老得铜锈发绿

但目光澄澈。那里不见长袍书生

却有白梅花开

我在楼上深呼吸,嗅了又嗅

那馥郁香气。我在树下扬起脸,闭着眼

微风轻吹,洒我一身花瓣雨

 

当我老得走不动了,当你还在我身边

请代我赴梅之约

放下杂活,别看着花事湮灭

去捡几片花瓣,去擦一下掌教身上的锈迹和

尘埃

 

 

老城江畔致苏轼

 

海北杳杳,海南秋风乍起

桉树林多么欢欣

我多么孤独,但我不能说我的孤独

比沧海还要无际无边

我也不能说,我的痛苦跟沧海是一样的

我不能,不能

躯体发疯成枯藤或青烟也不能

我只能说,在你渡海归去千年后的

这个年头,迈岭无存

澄江浑浊

文庙残破,通潮阁无处可寻

人们拼命赚钱,赚钱拼命,仓仓皇皇

如同暴雨即将来临,众蚁逃难

彼此踩踏,手托牙咬着各种各样的物品

而我,快要压抑成一块剩余的城砖

却不知为何仍在忍受

忍受寒风吹着粗糙的皮肤

吹着火山红土上的那片桉树林

孤独,痛苦,沧海可以翻滚又咆哮

感到累了,沧海可以靠着

长长的海岸线入眠

我只有独坐陋室,伴着一堆

旧书黄卷

 

 

邻居

 

小院内。阳台下。五六米外的几棵椰子树

与我为邻,天天相见

我曾在树下点数又大又绿的椰子果

数着,数着,就把自己数进

清晨的鸟鸣里

 

楼层上下左右的那些住户

也是我的邻居

我们各出各的门,各回各的家

十天半月见不到彼此

夜里的摔门、做爱、哭泣,听不出

张三或李四,正如分不清枝叶间飞窜的是

麻雀,还是柳莺

 

昨天跳楼脑浆涂地的那个邻居

我认得他,难忘他:

左手提苹果,右手按住开门键,等我把手推车

慢慢推进电梯去

台风席卷海岛的那天傍晚

我和他避雨,同在南大桥底下

 

 

符力,1970年代生于海南万宁,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高研班学员,《海拔》诗刊编辑。著有个人诗集《奔跑的青草》,曾获2012-2013年度“海南文学双年奖(新人奖)”。现居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