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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烤着:这个世界会好吗? | 海南70后诗群作品联展之八

来源: 作者:蒋浩 更新时间:2017/5/20 0:00:00 浏览:1650 评论:0  [更多...]

蒋浩,1971年3月生于重庆潼南。先后在成都、北京、海南和乌鲁木齐等地做过报刊编辑、记者、图书装帧设计、大学教师等工作。编辑《新诗》丛刊。著有随笔集《恐惧的断片》(百花文艺出版社,2003),诗集《修辞》(上海三联书店,2005)《喜剧》(Paper space,2009)《缘木求鱼》(海南出版社,2010)《唯物》(台湾,2013)《夏天》(飞地书局,2015)《游仙诗?自然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诗作被译成英、德、法、西、韩等多种文字。应邀参加过中国文学节(瑞士,2009),第37届英法诗歌节(巴黎,2014)。获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2014)。






夏天

 

 

1

 

呃,真热啊!

一碗水,两碗汗。

边走边脱的是木梳子上麻木的智齿,

边走边滴的是肌肉棒子上乱窜的玉米。

这把年纪了,淡定得处处漏风,

又处处谨慎像若无其事。

电扇确实慢一些,风向还单一;

空调又太实在,伤关节,犹及心肺。

吃一枚煮鸡蛋,踏实得心慌。

喝一碗绿豆汤,清凉得心虚。

跃跃欲失的地平线,

从身边挖走了几棵树,

遗留的空地又突然长出了吐丝的楼盘。

树叶如同讨巧的开关,

舔一舔,

炎热和清凉怎么一下就变成了炎凉?

 

2

 

起旋的空气消耗着建筑的耐心和凝聚力。

雨不一定来,

裹在一堆烂树皮般的层云里,

没被解开。

隔墙爬山虎递来虚拟的笔墨,

濡湿了后背赘疣的假山。

胸前求雨的监视器里,

冷僻字乱蹿,碰到什么都敲一敲拧一拧,

彷佛这院里到处都是松动,到处都是把手?

门开了,

涌进来一条失修的街道,

汽车转弯像是扭屁股炒菜。

尾灯如烟头,吮吸过,烫伤过。

尿淋在上面,兹兹的,

又痒又响。鱼在鱼缸里练习顿悟。

雨掺进了水,雨湿了,X润之。

 

3

 

热继续发酵。热闹冷静地晾在一边,

观察着各种嘈杂带来的原声态。

空气混进了怨气戾气腐气,

随便抓一把,都能捏出个草泥马。

眉毛纠结胡子搭起的凉棚下,

清补凉清热下火不补良心,

文昌鸡妙在不生不熟间,

抱罗粉且甜且酸且珍惜,

东山羊皮薄肉嫩无膻有碍跪乳之恩。

外地人正在挖掘本地风味中的人情味,

啤酒掺合海马继续发酵,

苍蝇蚊子老鼠蟑螂继续号称热岛四宝,

继续多过任何。报纸上说,

据不完全统计,从三月到五月,

各省市自治区落马官员中,

本岛以二十四人暂列第一。

 

4

 

丢了芝麻捡西瓜吧。

要薄露透,还要剥鳌蟹的玻璃腿。

咬开的巧克力冰淇淋,像火山口,

余温已尽。新涂的口红像余烬,

分享着烧烤炉里的木炭之灼。

鱿鱼卷像没拆的几束信扎,

和秋刀鱼为了一场误解的约会,

彼此都忍出了海味中的腥味。

淋在她们身上的桔子汁,

像丝袜滤过的灯光,

比醋环保,兼有水果的性感。

羊肉串稍微焦了点,

嫩不过包在锡箔里加了萝卜丝的海贝,

乳白的汁液沸腾着,横流着。

那时候我们就这样整夜整夜地烧烤,

为口味而不为成熟。

 

5

 

天黑时,憋闷亮起了路灯。

暮气抱团,湿气抱脚,热气抱头。

腰上还剩一个煎熬,

在厨房里翻炒不动产:

火候到了,性价比与性之间,

加点酱油,勾个芡,起锅即成。

没下锅的未必不是老虎菜,

端上桌的未必上得了厅堂。

苦瓜过了保鲜期,甜烂了;

甜瓜过了保值期,酸了;

谁说黄瓜是黄的呢?

嘴杂的说他吃了哑巴亏,

用茶壶煮饺子,等茄子霜腌。

苍蝇没有鼻子,器官在脚上,

像X建在支部上。

所以白天吃苍蝇壮胆,更壮阳。

 

 

自家的小盆友爱吃鸡蛋,

每天就去草地捡鸡蛋花。

憋不住尿裤子,光了屁股,

把蛋蛋露在外面,

时不时闲扯下。

昨天他突然就会数到一百多了,

今天又开始读完ABC。

那边时不时传来笑声和水声,

有人滑倒,有人呛水。

圆形泳池像个喜乐吹大的水泡?

从今天起,连续四十五天,

媒体每天公布一个战犯的笔供,

像从墓地里挖出一笔花在前朝的存款,

又去购买各种鞭尸的国库券。

小盆友也爱吃鸡肉,

但他似乎天生就会砸鸡蛋取乐。

 

7

 

热了一夜,天亮时突然的凉,

像枚钉子扎进了绵软的身体。

床板被光线捆绑着,

虚浮窗框,歪在一边。

梦里露出的马脚,做了手脚,

下水道改了方便门。

鸟和鱼均被请来参观早餐:

法式牛角包,牛奶,咖啡,野生蜂蜜。

一点水果,用于微信点赞。

太阳正好在阳台上自饮,

露台的露水准备好了自曝。

隔空的喇叭,一长一短,

来掏耳朵里抛锚的筋斗云。

横眉竖眉,留两道鞭痕。

假象比假设只是来得真实点。

超脱比解脱只是多了层隐身衣。

 

8

 

台风痴呆般刺目,拔一棵树,

扭断一个惊叹号。楼群伴着摇晃,

门窗脱落如落马的纷纷脱肛。

暴雨终于清洗了家庭暴力,

除了大自然的大恐慌,

亲情都在锅碗瓢盆间释放了重力。

卷走的内物随波逐流分头讨好各种幽门便道,

溜之大吉未必是留职大忌。

留下的,发誓要夜半御风行,

找活水,发静电。谁想到,

水电都停时,水表电表走得更快;

电梯电话都停时,堵在那里像展览刑具;

一人一坑,困在那里像生就如此。

原来说好的日子要好好过,

为刮走的房子哭,

不如为它没被贷款泡烂而庆幸。

 

9

 

此地不是台风就是热风,

不是风湿就是湿热。

风轻不过猫腻,湿重却超比重,

天天发动你,

购买浮在老爸茶里清凉的三字经。

天天有奖,还天天添伤。

海府路的鞭炮炸烂了蓝天路的发廊,

博爱路的城管打死了中山路的地摊贩,

滨海大道的椰子砸坏了椰海大道的车子。

买海景房养鳖养三的外地瘪三,

也买沙子磨臀磨胸,买阳光晒毛晒肚,

买海水烧脂烧钱。

他们吃白天鹅不吐骨,吃眼镜蛇不剥皮,

却嫌穿山甲吃起来不骚不痒。

其实都是穷出身,还一个屌样,

还穷,空气中只剩下木麻黄叮当响。

 

10

 

熬夜把尿熬黄了,憋闷又把尿憋没了。

看电视里虎鲨厌倦了海鲜的高蛋白低脂肪,

跃过防波堤,来人间换重口味,

还在各大山林鱼尾题词:“到此一游。”

同宗的老虎不能忍受僭越冒名,

吃了虎鲨,鱼皮裁成时装。

话说后来的大洪水诺亚时代,

老虎正是凭藉这身鲨皮混迹鱼群,

躲过了灾祸,保全了性命。

水退上岸后,投身蜥蜴目,

其中一只化身壁虎正在墙角吼吼捕蚊。

好事的古人却以朱砂饲之全身变赤,

阴干捣烂,一点红,锁住女人身,

等待和她交尾的那个男子一起消失。

虎和鲨的命运就这样终结于处女身。

其实是天太热,尿变了汗,全蒸发了。

 

11

 

春多蠢货,夏无良才。

隔三差五的隔夜茶和当机立断的下饭酒

像一对馊主义,

总凑一桌边打麻将边发嗲。

人情在握,囿于到犹犹豫豫的边缘时,

龟背蛙背上都是纷纷热衷的冷汗。

大背头像个大背篼,抹上二两理由,

汽车和蚂蚁都在上面打滑。

找一些蜂蜜搪塞下当下正当的采花路线

和不正当的正冒火花的线路:

反腐靠小三,反贪靠小偷,

反党靠小甜甜,反社会靠小青年。

停留在停车场的红色婴儿车,

又停留在停尸房。

清洗过葫芦里花花肠的又清理硬盘,

发现买卖官赚的只是人民的差价。

 

12

 

一天好几场雨,下到肾虚尿频。

间杂好几场太阳,晒到冒冷汗。

日子板上钉钉,刚刚卯过,校对过。

遇到兜头风就抱着电视定神。

剧中人个个青葱,像是吃草长大,

说话却是奶声。其中有个草包,

不相信女朋友早被朋友假酒拐走,

还在等电话送二手洗衣机。

失了东窗,西窗亮着的像光头,

到秋天才明白草枯即见骨,

真相就是假象。不过,今天雨虹

如枷,铐在一起的两个山头,

又被月光从大地的胸衣里剥出来。

惩罚那些在墙角练金鸡独立互解锁骨的年轻人,

去厨房临帖,书房习厨。

生来马虎和生来鸡狗都像这空中的喉结一样纠结又虚落。

 

2014年5月20日至8月28日,海口

 

13

 

几天来,不吃晚饭,早饭,

肚子里还是悬了因果,填了

山岳,鼓胀得像真出了故障。

泡罗汉果,喝观音茶,

弥撒听第二遍就像撒娇,

协奏曲歇一边斜走去。

哦,对了,世界是平的,

清朝的胸是扁的。

推窗望到假山边晒皮毛的喵星人,

胸假到没有,影子平得糊不上地。

汪星人的舌头急红了眼,口水

在地板上没冒一绺烟,干了。

也想出去走走,小区路仄,

头顶却是一片刺目。天啊,

蓝得多么无遮无拦!

太阳烤着:这个世界会好吗?

 

2015年3月19日,海口

 

14

 

季节在衣领上邋遢发力,

海在针尖上跌宕冒汗。

泡在海水泡沫里的浮力,

堪比重力更引人入深。

藏在那里的密码般的暗礁,

带着闪电悠远的磁性。

海水在上面烧出了黝黑的细孔。

通向你有生之年的尽头,

这么多的洞,会不会只是

一个分岔隧道的众多逆向出口?

你绷直的身体在岬角上轻轻旋转着,

像枚秒针,弹进拥挤的波浪。

呵,游过去,游过去!

那些空洞像一眼眼枯萎的树洞,

填满了海水,喷出了浪花,

目睹了一座岛屿的诞生。

 

2015年3月20日,海口

 

注:“目睹了一座岛屿的诞生”出自伊丽莎白·毕晓普诗《克鲁索在英格兰》。

 

15

 

文字藏在锦绣文章里,

蚊子藏在静修蚊帐里。

流水席上巧设文字局,

不如鸿门宴中长做帷幄梦。

读到夜深人静汗流浃背时,

字硬如根,岂是随手可拔?

蚊硬如钉,岂是失手可打?

假借蚊香就像嫁接了扇子,

扇翻了结党营私的扯把子,

赶走了腐败滋生的拉条子,

满屋还是臭薰薰的专政之氤。

绿头党藏在苍蝇里打喷嚏,

粉头郎躲在红袖里吞口水,

个个都梳中分头摆剪刀手。

明天苍穹之下见面如蒙尘,

如蒙不弃,如蒙手下留情。

 

2015年3月21日,海口

 

注:“苍穹之下”系柴静关于雾霾的著名纪录片。

 

16

 

掖在腋下的电扇,狡舌般

左右逢源地左舔右吮,

即便推拿过来的阴阳风,

也像咬住舌根屏住呼吸后,

倒出一口的凉气——

掀起书皮烫字的滚烫一角,

连同拆散的笔划,

又来拆这个刚刚组装好的

伞样的老式落地扇。

Duang!螺丝刀的顺时针凝聚力

和扳手的反方向卸御术,

保存在书法般的手套里。

横行的风终于要沿着扇叶画出的弧线

像一条女式腰带落下来:

预约的凉意润滑了鱼跃的两翼。

撕丝袜就像拆快递。

 

2015年4月16日,海口

 

17

 

半夜的热熬到早上,

像一锅薏米红豆粥,突然熟了。

表皮凉出了透明的膜——

热亮出了清凉的翅膀。

一秒钟,倒进肚子里;

一秒钟,它煽动肠胃和走廊里

各种醒来的热风,

疏浚着臃塞在房间和楼道中

郁结如礁的大块热浪。

我感到的不通畅,

不是腋窝和裤裆的淤热难以理清,

而是汗水干后板结的颗粒

在那里形成的沟壑,

展开来更像是一张刺猬的皮。

我去搔我藏在那里的谎和痒,

像是去按动热带气旋的开和关。

 

2015年5月16日,海口

 

18

 

照例是半夜闷烧半夜畅雨。

天津没下雨,刷屏的手指擦出了火。

那个喜欢菖蒲的女人临窗哭成了雨人。

我们的塘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爆炸了?

人死了,生活在继续。

没生人活的生活也是生活。

我确信我醒在凌晨三点,

浑身酥软,像呕在半路的一摊稀泥。

我梦见布罗茨基的一首英语诗:

“我现在忍着饿和瘦,

阳光照进来,

我浑身发冷,

又度过了我的一生。”

我确信他没有写过。

也没有任何人写过。

只是有人想告诉我可以这样写?

 

2015年8月13日,海口

 

19

 

头七。海河的刺鱼今天接着死。

壮观啊,半河尸体半河鱼鳞云。

但刺鱼无鳞,他是我们中

最好的建筑师:春天时,

衔来水上漂白色的细茎,

用肾脏分泌粘液编织球形的透明爱巢;

然后,跳蛇形舞求欢,

用身上的刺赶雌鱼进去排卵。

他在卵上注射精液像给阳台的花浇水。

他用刺赶跑产后的雌鱼。

他喜新厌旧仅仅是为了繁殖。

但环保专家说,这里每年都有鱼死。

这次是雨后附近的溶解物流入水中,

富于营养而缺氧,高温,闷死了。

鱼儿不会说话,

他寻找新欢的样子像是去救火。

 

2015年8月20日,海口

 

20

 

热风几万里,到海南突然下沉,

拔树推楼,卷起千堆雪。

配合浪头,舌头新长了一尺,

能舔到那些岛屿散发的塑料味;

配合节气,白天缩短了一寸,

夹在两腿间,任意地

松弛,任意地滴冷汗。

雨抽打车棚发出浑浊的轰鸣,

像深夜里有人对着喇叭咳嗽。

而喇叭只是风的一个入口,

响在蜀州像是要熄在儋州。

另一个入口浓缩在穿花衣的冰淇淋里。

我们假装品尝了甜蜜的思想,

又把看见的善意腌进苦涩的黄皮。

如果碰到一只猫样的吃货,

吃马鲛鱼吃出了麻椒的余味。

 

2015年8月22日,海口

 

21

 

半夜里先雷后雨,

天亮时先雨后雷。

也是一周前的夜里,

一个姓雷的奶爸,也流着

这样磅礴的泪雨,

死在昌平的足疗店门前。

他没有机会为这天气辩护于环保了。

便衣给他的辩护戴上了手铐,

用皮靴踢他环保的下体,

用拳头击打他雷鸣的前胸,

用铁肘猛捶他暴雨的后背。

路人说,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救救……我!”

他死后,他们用一只加厚的避孕套

把这句话装起来,

并在上面签注说:

“嫖娼未遂,打飞机致死。”

 

2016年5月13日,海口

 

22

 

你把孩子们带到房子西侧僻静的山沟,

你用斧头的钝面击打他们。

也许是半死,也许是将死,也许是垂死。

但没有一个真正死。

你就先让三个最小的孩子喝:

一对双胞胎姐弟,五岁;

一个最小的女孩,三岁;

最大的女儿六岁,和你相差二十二岁,

她不喝,她看到弟弟妹妹们倒在旁边。

你用斧头在她后脑勺砸开了裂口。

然后,她喝了。最后,是你自己。

你一点也不勉强自己,喝了。

三天后,在镇上猪厂做小工的丈夫

把你和孩子们埋在阿姑山的坡上,

然后去附近的树林里,也喝了。

喝就像一道命令,就是命和令。

 

2016年9月9日,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