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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峰 :父亲的田畴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李玉峰 更新时间:2017/7/2 0:00:00 浏览:3823 评论:0  [更多...]


每次回老家,走在村外的田埂一次比一次短,因为田地一年比一年少了。 

本是“荷锄世家”后代的我,魂萦梦绕的总是村外那些曾养育我的一片片庄稼地。也许是痴情使然,这些年来,尤其爱读涉农的古诗词。每当夜阑人静,“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我便像一只不知疲惫的夜莺,栖居于诗词的枝头,婉转地吟唱起“一年耕种长苦辛,田熟家家将赛神。”“雨顺春风尽放犁,归来金色入诗题。”…… 

此时,我想得最多的是儿时看父亲犁田的那一幕,它拉长了我整个童年的漫漫往事。 

我第一次感觉到田畴的清香始于1956年代的农业高级社时期。父亲仗着自家的田地多,迟迟不肯入社,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单干户。是年阳春三月的一个上午,“最是一年春好处,天街小雨润如酥”。一整冬未曾下过一场透土雨的天公终于作美,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父亲头戴竹笠,身披蓑衣,开始下地耕田。那时我已8岁,亦是当了2年牛倌的牧童了。我坐在田埂上,等待父亲犁完田后牵牛去放牧。只见他把月儿弯的牛轭套在那头水牛公的脖坨上,那头平时桀骜不驯,几次把我从牛背上甩下的被村里牧童们誉为“头王”的水牛公,经父亲这么摆布,它便在吆喝声与牛鞭抽打的交响声中迈着矫健的步履乖乖上阵。锋利的犁铧沿着父亲布阵的方略,开始了一场“泥水仗”的战役。父亲像平水行舟,犁开的土坯在他的脚下盛开着绚丽的黑色花朵,一路泥土的芳香。 

父亲用长满老茧的右手握紧犁杖,左手将牛鞭噼啪噼啪地在牛尾边甩响。牛鞭在空中圈出的那一条条优美的弧线,把父亲经年累月,躬耘农耕文化演绎成高深莫测的幻影。让我几十年来一直也揣摸不透父亲是在做工笔画还是意象画……那头来回穿梭在水田中的水牛公,把睡足了一个季节的黑泥土一垄垄犁醒。翻身的泥巴一簇簇相拥相携着跳跃,似墙倒屋倾般翻向一边,溅起的泥水像一树梨花的落英,纷纷扬扬。 

半天工夫,我蹲在田埂上看父亲犁田,像是在现场欣赏他制作的一幅“意存笔先,画尽意在”的大地行为艺术。父亲没有文化,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而他犁完的那丘水田,仿佛是编撰了一本厚重的农耕文明书籍。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童趣还没退去的父亲,十二岁就学会了犁田,年少时就是名扬村内外的好犁手。成亲后便用这枚犁铧养家糊口,常常是上午犁水田,下午耕旱地。人民公社化以后,我家的田地也全部跟着入“公”了,父亲又成了生产队的一把好犁手。他犁了一辈子的田。 

一年四季,父亲用这把犁杖撑起多少岁月的轮回,我亦记不清了,只知道他用这枚犁铧唤醒一丘丘沉睡的田园,仿佛是在一片片平仄的田垄里洒上阡陌纵横的丹青,为中国乡村的农耕文明留下真实的印记。腰弯了,背驼了,以至步履蹒跚,依然在田地里不停地劳作,村里的人都叫他铁骨伯。春夏秋冬,寒来暑往,老父不只犁熟了脚下的那方田畴,还犁绿了我们这群儿女心中的荒漠,让孩儿幼年的憧憬便和着禾苗节节拔高。 

父亲的满脸皱纹,像是他经年用犁铧犁起的沟沟壑壑,皱纹里储藏着的每一粒泥土,似乎天天都在与他对话四季的播种与收获。 

父亲离我而去已整整四十个年头了,他的音容笑貌已日渐被岁月淘洗殆尽,但他犁田的影像依然在我的记忆库里清晰地直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