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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见:海棠树还在结子——《尖峰流云》序言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孔见 更新时间:2017/9/10 0:00:00 浏览:4508 评论:0  [更多...]

 

升上天空高处去看,我的海南岛,就像趴在南海波涛里的一只绿毛龟,呼吸着蒸腾的云水之气。它的头朝向东北,尾巴伸向西南,保持着向中原大陆游泳的姿态。文昌就是龟头所在,而乐东则是尾闾一端,二者皆为海南人文兴盛的地方。这在堪舆学上可能有些说法,但我不懂得玄空的知识。其实,乐东作为一个地名,沿用的时间不到百年。自唐代以来,此地基本上属于振州、崖州的范畴。除了千里长沙,万里石塘,它就是海南岛最荒远的边缘,前面已经无路可去,算是绝地逢生、回头是岸的地方了。海南古称琼崖,北为琼州,南为崖州,乐东恰恰是崖州文化积淀最为深厚的区域。格调苍凉的崖州民歌,就是从这里随处可见的酸梅树下唱出来的。它把天高帝远、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境况,演绎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让人听起来肠子受不了。

崖州与岛西的昌化之间,横亘着一座大山,名字叫做尖峰岭。它自成体系,不属于五指山脉、黎母山脉,也不属于雅伽大岭山脉。尖峰岭临海拔地而起,直上一千四百多米,主峰被雷公电母削成一把利剑,直插苍穹碧落,是本岛热带原始雨林最集中的地方。山里出产的沉香、花梨、灵芝,品质为海南之最。它有一条支脉,像龙头直接探入海里吸水,被称为岭头,是气候的分界线,现在已经被铲得不成样子了。岭头以东的崖州地面,降水丰沛,空气湿润,芳草萋美,扁担插进地里能开花,适合于农作物的生长,是海南农耕文明最为发达的地区之一;岭头以西则是苦旱的感恩平原,尽管一马平川,但因雨水不足,风沙漫天,地里萆草都长不起来。一头老牛在野地里嚼上一天,还填不饱自己的肚子。历史上常有盗贼蜂起,杀人越货,冒着青烟的黑眉岭,就是土匪聚啸的窝点,一眼望去令人心里发怵。《感恩县志》有关海防土寇的章节,内容相当可读。据载,曾有一女匪,率乌合之众占据县城三月之久,最后才被周边州县的联合大军剿灭。女匪尚且如此,况乎男者。

岭头以东,从尖峰岭山麓流下的白沙河、望楼河两大水系,流量一度相当壮观,两岸田亩尽得灌溉,加上近海湿地、水泊与港湾交错,使这个地域鱼米丰足,人们得以安居乐业,闲暇之时还可以诗书自娱。这里的人历代以耕读传家,十分重视人文教化。逢年过节,装灯结彩,对联写得极其讲究。若有对仗平仄不严者,会笑掉人家的门牙。红白喜事,八音和鸣,还有歌公歌母对和,一杯清茶,几块糍粑,便可以通宵达旦。崖州民歌不仅旋律多样、唱腔独特,而且比赋修辞相当考究,多有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除了民间歌手的即兴短句,还有历代文人撰写的长卷。其中有的句段令人叫绝,精彩程度不输唐诗宋词。古典文学中的诸多作品,如《西厢记》、《红楼梦》、《说唐》等都被改编成为民歌歌本,到处传唱,妇孺也能哼上一段。路上相逢,开口便是“ 唱首歌儿丢过去,看你都不懂啥歌。你若会歌与我唱,跳蚤抱琴下海弹。”一旦对上调子,若不是刮风下雨,就要唱到日落西山,鸟雀归巢。

我老家的乡绅宋京,是民国时候人。在广州求学其间,新婚妻子不幸因病去世,他闻讯之后伤痛欲绝,在五羊城写下了一首《百怨歌》,开篇即是:“去人欲去留不着,到了望乡台站着看。去人啊,为何乘风驾云去,不留足迹痕让我跟……”。生离死别之情,摧肝断肠。叙事民歌《织女叹》、《英雄歌》,放在整个中国,都是民歌中的精品,不逊色于《孔雀东南飞》。崖州民歌深深浸润了岛西南的人文土壤,有了这种有机成分的积淀与铺陈,出个什么人物也就顺理成章。

和北部的琼州不同,崖州是黎汉文化冲汇交融的地带。黎族同胞基本上是居住在山区,立于高处;汉族同胞则主要生活在沿海低洼地带。过去,黎族以采集狩猎为业,汉人则以种植与捕捞为生,各有资源优势,且又分工不同,山海之间可以互通有无,形成经济文化的依赖与交流,而交流也难免有磕磕碰碰的事情发生,需要协调处理,让政府衙门有事可做。记得,我所在的莺歌海一带,盖房子用的木材,都是用鱼虾从黎家寨子里换来的。尖峰岭一带生活的黎胞,编制的筒裙、箩筐,工艺极其精湛,酿造的山栏糯米酒,更是能消百愁,让人一醉不醒。“竹竿打水两边分,崖州水甜通感恩。藤桥三亚人穿裤,感恩北黎人穿裙。”异质文化的冲汇,使人理解问题多一种视角,多一条筋筋,开出智慧的窍门来,对自身的生存观念也有局外的观照,少了些当局之谜。

本人算得上是地道的崖州人,在某些场合,也曾以崖州遗民自居,自认为是有来历的,敢以无路可去的绝地为故乡。先祖梦璜公宋元间自琼迁崖,迄今已有八百年之久。公以知军一职莅崖,于文治武功颇有建树。他葬在黄流,但琼州府城也建有他的祠堂,墓和祠皆保存至今,成为省内文物。他的诗文见于《崖州志》等古籍,其中一首七律《暗香》,意境不凡:“月上初更色未沉,香扉百合见冰心。交情淡处何妨冷,臭味深时渐觉亲。气溢清芬如可挹,魂飞白夜总难寻。暗投自有相知意,独坐黄昏细细吟。”当然,崖州诗人才华最为突出的应该是高山所的钟芳,和镜湖村的吉大文。明儒钟芳的《鳌山》一诗,在诸多吟诵南山的作品中出类拔萃,堪称绝唱:“鹏咮高骞吸晓虹,却怜孤绝自为宗。舆图垂尽地千里,峰势半开波万重。华夏封疆分徼外,斗牛光焰直天中。似嫌川渎涓流细,独向重离阅会同。”清代诗人吉大文心存远志,气魄不凡,早年就以一首七律令人吃惊:“少年立志要登科,有甚文章奈我何?书读五车犹算少,诗吟万卷不嫌多。若将海水如砚视,愿把江山当墨磨。敕赐苍天为白纸,挥毫写出太平歌。”游宦大陆期间写下的《江门访白沙钓台》,也令人击节:“罗浮西望路多歧,仰止高山系我思。拟托梅花问流水,江山于我独生迟。”其中蕴含的精神气度之超拔,令吾辈后人难以步其后尘。自然科学方面,乐罗的颜任光为中国现代物理学的奠基人,并曾出任北京大学第一任物理系主任。这在比天涯海角还有荒远的地方,也是超出普通人想象力的事情。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为了黎汉融合之计,把乐东的高峰、雅亮等黎族地区划给崖县,将崖城以西的西六里一带划给乐东。此后,乐东不可避免地成为崖州文化的主要承载地。在原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乐东成为文化最为发达的区域,在州内及各个县里,从事教师、医生和文秘工作的,多出于此。高考业绩更是以乐东为最。崖州地方的自然气脉与人文蕴藉,在乐东得以继承以发扬。建省之后,三亚以独特的地理优势,成为全国著名的旅游目的地,经济也乘势而上,但文化方面仍然需要本土资源的充实。衣食渐渐丰足之后,生活在三亚、乐东的崖州子民们,还须对自身古往今来的经验,进行整合转化乃至提升,演绎出既能打动人心,又能开显灵魂境界的精神产品来,证明崖州文脉没有被房地产的铁铲挖断,证明天涯还有芳草生长。

或许是受流贬官宦和古代士文化的影响,崖州人有较强的道德感,不太崇尚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为寇的丛林法则。在许些地方,一个人只要在财富积累和权力攀升上出人头地,就被视为英豪,受到旁人的拥戴与敬仰,就有人主动过来向你作礼示好,给你抬轿,乃至鸣锣开道,嗅你的衣领,粘你的仙气,分一杯羹汤。他们是不会问你如何起家的。但在崖州地方,情况有所不同,始终有一种清流物议在民间流淌。一个突然发达起来的人,会受到许多人的质疑。如果是官升三级,就会怀疑是否花黑钱买来的?如果是横财暴发,则会追问是否拦路打劫,或是入室偷盗? 读过一些书的人,甚至还会以和你这种人亲近为耻。因此,尽管崖州人伦亲情比岛上任何地方都要浓郁,但在官场和商场,很少有抱团结伙的情况。我出生的丰塘村,曾经有个财主花钱买了个举人功名,坐上大红轿,在村里鸣锣宣示,半路就被一个书生拦住,说你大字不识几个,拿钱买假功名欺世,尚不知廉耻,还要招摇过市,把祖宗颜脸丢尽,成何体统!崖州人之间,常常以话语互相戏谑,夹刀带刺的,相当阴损,并以此为亲切。年轻时,我曾经带着这种习惯走向异地,结果招来许多麻烦。

本人自十七岁离开崖州地界,四处求学供职,但实际上,人始终都没有离开过文化意义上的崖州。前些天,乐东文联的孙体雄、方世国两位老乡,捧着刚刚编好的乐东文学作品选集《尖峰流云》,到海口来见我,希望能在前面添加些文字。这三卷本著作,入选的许多作者都是我熟悉的,有的还是我十分尊重的前辈。琼北的夏夜,关起门来静静翻看他们的作品,让我想到了作为精神故乡的古老的崖州,想到了昼夜喧嚣的木麻黄海岸,和如同利剑出鞘的尖峰岭,还有一树树令人垂涎欲滴的酸梅。于是,鸡抓狗扒地写下了这些的文字,既表达先睹为快的感想,也借机抒发内心挥之不去的乡愁。我相信,只要我的酸梅树没有被砍光,只要海棠树还在开花结子,只要树头下还有歌公歌母在对唱,崖州文化就不会绝版失传。

明月曾经照沧海,芳草依旧绿天涯。

 

孔见

2017年91日荷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