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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中:故乡的况味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王维中 更新时间:2017/9/24 0:00:00 浏览:1193 评论:0  [更多...]

我的故乡邯郸是个古城,不大不小,有数屏远山,两带曲水,一望平畴。小时候,我看不到故乡,因为我就在她怀里,过着平淡到不值得记忆的日子。稍大一点,我的眼睛就巴望着传说中的远方。世界很大,远方很精彩,而我是地球之子,“此心安处是故乡”。一九九一年秋天,我终于辞别双亲和妻女,与全国和我有着同样梦想的十万青年奔赴海南。

忘不了在初渡琼州海峡的船上,第一次远远望见对岸挺拔摇曳的椰林,一船人都流着泪喊啊,跳啊。纯净的天,辽阔的海,躁动的青春,自由的气息,这就是我的远方,我梦中的彼岸 。那时的海南,是冒险家的乐园,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和传奇的味道。我们——除了梦想和勇气一无长物的青年——就像划向大海深处的无数扁舟,在海浪中颠簸啊,冲啊!偶尔,也会若有所失,也会辗转反侧,尤其在孤灯清影的夜里。往昔那些平凡得被忽略的记忆像藤蔓一样伸出无数纤细的手,丝丝缕缕地把我紧紧裹住,挤出淡淡的寂寥和悠悠的思念。凭栏处,长空孤雁,明月千里,望不见故乡。

那是鲜衣怒马的日子,也是小心翼翼的日子。我侧身在别人的故乡里一岁又一岁,行行重行行。有一种不安叫入乡随俗,有一种自卑叫洗心革面,有一种矫情叫眉飞色舞,有一种朋友叫咫尺天涯。曾有一位商业新贵晃着脑袋对我说:“记住兄弟,商业只相信理性,不相信感情。只承认实力,不承认美德。”我转过身,一个人踟蹰在街上。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在豪宅檐下蹭灯光的拾荒者。“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我想起村上春树的话。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有一年春节,几个不能回老家的同乡聚在一起过除夕。酒酣耳热时,不由得聊起家乡。有人轻声唱起《故乡的云》:“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她深情地向我召唤……”唱着唱着,都哭了。这时,妈妈来电话,用颤巍巍的声音问我:“有人给包饺子不?我包了那么多,都剩了。”又叹了口气说:“不回来也好,雪太大,怕你受不了。”我听着,久久,无语凝噎。是啊,故园久疏,娘亲渐老,我该回去了。

我像一片在故乡升腾的云朵,随着无意的风,会心的雨,又悄悄落入故乡温暖的土地。故乡还是原来的故乡,而我已不是原来的我。

一晃就是十几年。双亲走了,孩子大了,邯郸也堂皇起来。经商已经成为人们最普遍的生存方式。不得不说,在脱胎换骨的精神上,这里的人们始终做得不彻底、不痛快。即使到现在,许多人仍然不肯放弃对人情的坚守,在谈判桌上还是一副半推半就的样子。这里依然延续着慷慨悲歌的古风,珍藏着商业社会日渐稀缺的那个“情”字。未必所有的给予都是交易,不是所有的爱都有企图。这让我对商业本质的执著渐渐冰释,不再迷信冰冷的理性,不再把所谓的成功当作人生的唯一目标。因为失去了鲜活而深沉的情感,人生不值得活。“一日看尽长安花”固然豪迈,但哪有深山雪夜故人来更深情、更受用。“五侯七贵同杯酒”也许畅快,我却独取“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当秋风吹白了我的双鬓,沧桑柔和了我的双眸,我才开始认真地端详、辨认眼前这片土地,她是怎样地滋养了我的依恋,更在似水流年里莺飞草长?

必须承认,我说不清,就像我辨不清母乳的成分。我也不想说,冷暖自知,干卿何事?或许本就是无须名状的直觉,说清了,便有比较,便近于算计。处处算计、时时理性的人永远体会不到糊里糊涂的爱有多充实、多养人。

这些年,我游历了许许多多梦里的远方。很惊艳,很敬慕,那又如何?我之与没有温度的美,不过是个冷静的看客。我不屑像过继来的富二代那样,轻松接受一个别人的家业,而更愿与自己的故乡一起成长,更愿点点滴滴看着她变成我希望的模样,看着里面有我零零碎碎的影子,生出深深浅浅的安慰。就像故乡的大雪,最销魂处,是纷纷扬扬的过程,是你必须在场。只看照片就了无情趣。

其实,所谓乡愁不过是对自己的观照,是我们试图寻找自己时绕不过去的一段情缘。所谓文化,不过是在岁月中生成的精神肌理,尤其是在你还柔软的那些日子。所有的远方都是故乡的延伸,生命中那些绚烂的花儿啊,一朵一朵,绽放的都是故乡的颜色。

我时常在想,当我老了,该在哪儿安顿自己的一斋书箧,半篱闲花?三十岁时,在美国加利福尼亚温暖的东海岸,但踌躇其家国万里,诗琴寥落。四十岁时,在烟花锦绣的南方,又怕幽篁独坐,门掩黄昏。现在终于明白,我只能终老故乡。就像攀缘在老树上长大的籐,就像优游在密苇深潭的鱼。乡关在,故人在,情在,我在。离一步,便是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