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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见:海南岛 一个土人的编年史(组诗)

来源: 作者:孔见 更新时间:2017/9/28 0:00:00 浏览:2138 评论:0  [更多...]

 

我来到的地方   已经有无数人离开

 

1960  庚子年冬天的夜晚

海岛西南端的海岬上

灯火摇曳   五百年历史的村庄

风从树叶间缓缓地流过

有颗果子落入了静谧的水塘

寒意浸浸的老屋子里

我被母亲生了下来

在这座多风的岛上  我不是

第一个被生下来的人

也不是母亲怀里唯一的孩子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

空旷的当面已经有脚步行走

山野之间已经有许多事情发生

我刚刚抵达的地方

已经有无数的人生活过

已经有无数的人离开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祖先

 

说起我的祖先

可以追溯到功高德昭的周公

他最小的儿子  因为父亲的关系

获得小小的封地

周室式微时成为一个弱小的国度

战国之初  中原逐鹿

它像一条可怜的细鱼

游入了大鱼的肚子

千百年过去  经历了

生生死死  骨肉离散

血脉却始终没有中断

1127  金人的铁蹄踏破大宋的都城

一个家庭遭到了灭顶之灾

两个兄弟仓皇逃亡

他们一路向南  跨山涉水

来到这个蛮荒的岛屿

如今  子孙们遍布四海

彼此见面都不认识

但在遥远的过去

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祖先

我翻看过厚厚的族谱

里面密密麻麻  全是陌生的名字

但有一种温暖的水流

萦回在我的胸间

 

 

我常常在半夜里醒来

 

不知是什么的缘故

我常常在半夜里醒来

这时  天空像无底的大洞

吞噬了世上所有的物质

惟有一片海潮声  缓缓

升起  退落  又升起

像老人的叹息漂浮在风中

我想起这个古老的村子

那些死去的人  比活着的还多

他们的灵魂  今夜

漂泊在哪里  匆忙的人生

留下了多少委屈与遗憾

是否还有更多的生灵

从未获得肉体的身份

在云层之上  保持着精神的自给

唉  这迷津中的迷津

谁能明白地向我开示

但愿幸运的人们

能够体恤不幸者的不幸

而不幸的人们啊

你们就原谅幸运者的幸运吧

 

 

祖伯父一生的遗憾

 

在枝繁叶茂的大树上

我发现有的枝系已经断折

我的祖伯父   一个软心肠的人

曾经娶过两房媳妇

生下一个高挑的儿子

然而  仿佛是命中注定

已经十六岁  正在谈婚论嫁的他

到离家很远的田里犁地

那个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中午

妈妈的午饭迟迟不能送来

等待不及的他  爬到树上摘果子

隐匿在密叶里的眼镜蛇

狠狠咬住了他伸出的食指

就这样  风华正茂的身体

风筝一样从空中飘落下来

后来  老人还收养过一个男孩

可惜也没有长大成人

未能让血脉流传下去

是祖伯父一生的遗憾

 

 

祖父的鲜血流过黎明的村庄

 

1940  祖父拆掉旧屋

盖起了三居室的瓦房

工程尚未收尾

空气里飘荡着痒痒的木屑

略通阴阳的他  站在中庭

胸腔里深深地发出一声深沉的感慨

唉  我可以去死了

在场的人都觉得有些蹊跷

果然  不出半年

他便死于非命

作为一个村庄的村长

在三种势力的交叉点上

再也无法保持姿势的平衡

况且  谁都知道

他的儿子加入了游击队

终于  一个早晨

来了几个持枪的人

要他和他们一起走一趟

祖父意识到预言中的时辰

已经降临  他摸了摸

小儿子柔软的发丝

抬头望了望明亮的天光

要求换一身衣裳

在村外的渡桥上

祖父紧紧抱住一根木桩

你们就在这里开枪吧

我不能抛尸在别人的家乡

沿着河沟里的溪水

祖父的鲜血流过了黎明的村庄

 

 

什么是它要寻找的食物

 

有一个深夜  我从床上爬起

一条黑狗在房间里窜来窜去

它毛发闪亮  威风凛凛

像是在寻找什么食物

恐惧让我将母亲摇醒

可任凭我怎么指认

母亲都看不见眼前的这条黑狗

屋子的门户都紧紧拴住

不可能有东西进来

但我确实看到它乌亮的眼睛

和那条威风凛凛的尾巴

直到惊恐万状的母亲

点亮黄豆般的煤油灯

屋子才恢复了平静

可我始终闹不明白

那条黑犬是怎么进来

又怎么出去

什么是它要寻找的食物

 

 

你没有自杀的权利

 

那个年代  生存像

一块巨大的石头

有人受不了它的重量

我隔壁的邻居  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

走上遍布坟茔的沙岗

在那棵怪异的三叉树上

用一根绳子提前开脱自己

洼田里有个老人冲了上来

解下他鱼一般晃动的身躯

愤怒地将他臭骂一顿

自尽是可耻的

作为六个孩子的父亲

你更没有这样的权利

将话骂完  老人又走向田里

扬起鞭子  继续地耕作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个还没有上学的孩子

目睹了事情的整个过程

他们幼稚的内心

掠过了一场可怕的风暴

 

 

他将人间的悲欢编篾成箩筐

 

天地啊生人在世上

前世哦姻缘天注定

 

这是一首民歌的开始

它古朴苍凉的旋律

发自一间没有灯火的茅屋

发自一个盲人的肺腑

那盲人正坐在矮矮的凳子上

不停地摆弄着竹片

编篾畚箕  或者一个箩筐

舒缓的旋律泉水一般

从他的胸口流淌出来

打湿了一张张稚气的脸

它咏叹远古英雄的末路

和痴男怨女的忧伤

还有那丰盛的筵席与人走茶凉

有时招来一群放学的孩子

有时枯坐着几个抽水烟筒的老人

一唱三叹的长调

在他们曲折的肠子里婉转

时而高亢   时而低沉

许多时候  人都走了

空空的屋子里仍然唱叹不断

这个孤独的老人

歌唱与编篾是同一道程序

他那十只长眼睛的手指

将人间的悲欢

编篾成一个个畚箕和箩筐

 

说起老人的家世

无异于端起一杯苦药

人间的困苦与不幸  搅拌在一起

非要他吞咽下去

还是一个幼童的时候

瘟病轻易就推倒了他山一样的父亲

后来  日本人的矿车

隆隆地碾过母亲温存的怀抱

过多的泪水湮灭了他如星的双眼

妻子带着儿女委身于别人

当他不沥一滴地饮尽这杯苦汁

命运就不能够禁止他歌唱了

凭着别人信得过的手艺

凭着古朴苍凉的慰藉

他生活下来  老而弥甘

那个看不见的容器

过滤了许多浑浊的液体

他的心底似乎没有留下淤泥

不止一次  我听见他说

瞎子最大的好处就是节省灯油

还说   谁讲我没有眼睛

我的眼睛长到了手指尖上

说着说着就朗朗大笑

涕泪都流了出来

 

 

一个女人的哭声

 

某一个深夜

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

记得这个夜晚没有月亮

只有满天的星斗

和这个女人的哭泣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悲痛

只是听到了她的啼喊

从夜的深处传来  像是撕裂了

一件绣花的织锦

我相信一定是有什么东西

击中了这个女人的良心

一定有尖锐的利器

戳入胸腔  伤到她的内脏

这世间的生活一定有什么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或是有人做错了事情

我平日里的欢笑实在太不应该

我想对她说对不起

请为了我的缘故安静下来

如果有一个人在痛哭

另一个人就不应该快乐

从深夜到黎明

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

最后变成了一阵又一阵的抽噎

仰躺在冰凉的竹床上

我发现自己的眼睛早已饱含着露珠

满天的星星都掉了下来

无名的女人啊  我是有罪的

这个深黑的长夜

罪人终生都难以渡过

 

 

白花花的米粒撒了一地

 

祖母是我童年最亲近的人

委屈的时候  孙子就会

投入她干瘪的怀里

她的头发是一片稀疏的荒草

她的嘴巴是一道难以愈合的刀伤

夜里在昏黄的油灯下筛米

鸡鸣时分摸黑下田去戽水

她从土地里种出谷米

又从谷米里筛出了沙子

七十七年  她的人生

始终都与米粒发生关系

从没有过空闲的日子

米缸空了的时候  邻居

就会想到这个悲伤的老人

善良是她唯一的财产

最后两年  她瘫痪在床

姐姐和我伺候她的饮食与便溺

每天早晨  我便盛上一碗米饭

看着她艰难地吞咽下去

那天  吃完了她还要一碗

当米饭再度盛来

她的头已经偏向一边

任我千呼万唤也不答应

随着瓷碗尖锐的碎裂声

白花花的米粒撒了一地

 

 

她的身体至死都不能伸直

 

1989  外婆已经九十岁了

腰肢弯得几乎贴着家乡的黄土

子孙们都远走高飞

没有一个绕在跟前

在那间业已破旧的老房子里

她买好一口红木的棺材

把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

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

她出来关窗  被台风刮倒

索性就坐在地上  诅咒起天公与地母

为何不愿收拾她的尸骨

为什么让她活得这么久

狂暴的风雨  一阵阵

抽打着我的外婆

她曾经是这一带有名的美人

多少人倾慕她如花似玉的青春

她两度出嫁  都成了未亡

平生最钟爱的弟弟

也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推上刑场

生活摧残了她的容貌

只留下一双深邃的眼睛

让人不敢对视

棺材里  她扭曲的身体

至死也不能伸直

 

 

雨水惊蛰里的老牛

 

雨水惊蛰  老牛难敌(海南谚语)

 

昨夜  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

天上飘下了雾一般的雨丝

你提着灯笼来到圈前

撒下了新鲜的嫩草

老牛即刻明白了你的意思

可怜它已经无能为力

兴许是灯光过于昏暗

你看不清它悲伤的眼神

这个深夜  雨雾洗亮了瓜棚上肥大的叶子

老牛想到了那片拱起的坡地

和斜插在地里的犁铧

雨水惊蛰是播种的好季节

板结的土坷想必已经松软

可老牛已迈不开蹒跚的步履

看着栏杆下茵茵的新草

干渴的喉咙竟提不起丝毫的食欲

主人啊  感谢你对一头畜生的眷顾

感谢你多年的收容与鞭策

今夜  我的心也与你一样的潮湿

听着淅淅沥沥的雨滴

老牛何曾不想为你再走一程泥泞

可胸口萎靡的肺腑

已经呼吸不了凄迷的雾气

 

也许是前世欠你的太多

也许是你有值得恭敬的福气

十数年的吆喝和使唤

作为畜生我没有一声怨言

可牛的生涯实在也不值得眷恋

主人啊   就让我走吧

在这空旷的地面

在这生机盎然的季节

除了你  谁会在意一头牲口的离去

也许  脱去这沉重的肉身

我会得到灵魂的轻盈

生为畜生所幸没有财产的纠葛

惟有这只响亮的铃铛

曾经伴我走过夕阳的田野

缓慢而寥落的时光

现在  它应该挂在

另一只小牛犊的脖子上

 

 

没有人懂得珍惜

 

悠悠的望楼河水

至今传颂着她青春的流韵

我的姨母   财主的女儿

有着水蛇一样的腰身

月光一样的面容  照耀过

十字型的街道

高傲的鼻尖   睥睨着

有失偏僻的小城

诡秘的微笑   河心里的旋涡

卷走了多少男人的叹息啊

无人知晓  她心气里

缭绕着多少奇妙的图案

事实上  她嫁给了

一个烟酒不沾的好男人

在那个被颠倒过来的时代

财主的出身决定了她的命运

固定要多难多灾

为了梦中失落的隐秘的玑珠

她迁怒于身边所有的事物

甚至连一只母鸡也不能幸免

她刻毒地抱怨那些善待自己的人

喷薄的火气随意涂改了

她的面容  使它变得难于亲近

月光很容易就暗淡下来

直到有一天  所有的人都走开了

她又开始诅咒上苍

和早已入土的祖宗

给她红颜  却让她命薄如纸

 

弯弯曲曲的望楼河

流走了光影迷离的秋波

流走了腰肢柔美的水蛇

垂老的她  始终都在原来的岸上

对着怎么也停不下来的河水

怀想自己不知所终的青春

口中念念有词

那时候  我像一朵花

插到了不合适的地方

唉  一件如此美丽的物品

没有一个人懂得珍惜

现在还得当废品来处理

 

 

他是一个真正的水手

 

突然降临的风暴

颠覆了来不及归港的渔船

陆陆续续  落水的人

包括一名妇女  都回到了岸上

只有一个水手不见生还

他是这一带最有名的水手

曾经穿越无数风暴

无数次沉船都起死回生

凭两只神奇的臂膀

他应该能够救出自己

回到我们习以为常的陆地

 

沿着耸立的海岸

我们一路奔跑过去

高高的椰子树  和我们一起

呼喊他嘹亮的名字

大海那边  不见有任何的回声

风暴渐渐地平息

沉船也被打捞起来

我们还是找不到他的身体

有人回忆  当时

他似乎是向海的更深处游去

仿佛一条年轻的鲨鱼

不再回到岸上的事实

只是为了向我们证明

他是一个真正的水手

完全可以放弃陆地

 

 

院子里有两棵大树

 

我孤岛上的身世

挪不开两棵苍老的大树

一棵是海棠  一棵是酸梅

为了孩子们的攀爬

它们都长得不够笔挺

海棠的叶子宽圆  酸梅的叶子细碎

在各自的花季里

它们将淡淡的幽香

铺满了整个院子  这时

会有成群的蜜蜂和蝴蝶飞来

海棠浑圆的果核  可以

玩出许多开心的游戏

让人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空闲时  酸梅婆娑在屋顶上的枝条

拨出沙啦啦的声响

五月的早晨  从梦中醒来

金灿灿的梅花撒了一地

真叫人满心欢喜

酷暑的中午  走  在烘热的沙路

只要想一想酸梅树的荫影

心里就有一片清凉

再想一想那弯弯的梅豆

嘴里就水汪汪地生津

 

 

台风的表情

 

每年七八月份  云在天边堆积

大海最深的那边

就会有风暴扫荡过来

缠住两棵年迈的大树

像愤怒的疯子  揪住了女人的头发

天空一下被搅得浑浊不堪

青果的坠落无法挽回

轰隆的雷车从屋顶上碾过

远处传来树木折断的梆梆巨响

连续几天的暴风骤雨

孩子们那都出不去

他们听着刷拉拉的雨声

把玩屋檐下飘拂的水帘

想象着村外的小河已经涨满

池塘里到处都是浮游的蝌蚪

一旦雨过天晴  他们

就可以冲出去  像成群的青蛙那样

扑通扑通地栽进水里

大人们则惦记着被淹没的庄稼

和年底的收成  他们的脸

个个都皱得跟苦瓜一样

 

 

很容易的事情

 

某一个中午  或许是

受到母亲凶狠的斥骂

或许是跟同伴闹了别扭

我独步走进那片无人的野地

在木麻黄浓郁的阴影里

眺望云天下延宕的土地

黛色的山峦波涛一样拱起

这时  世界的辽阔真是无可企及

我的苦痛也无济于事

当怅惘的目光从天边收回

往往会发现一只

或者几只黑色的蚂蚁

无意之间  我已经将它们踩在脚底

却听不到致命的呻吟

这些体型藐小的动物

常常在沙子里寻寻觅觅

体会着生命微不足道的意义

到处都有它们的踪迹

将一只蚂蚁放在掌心

看它们走投无路的样子真叫人怜悯

掐死一只蚂蚁  对我来说

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了

可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三叔这一辈子

 

三条扭曲的皱纹

深深勒索着他不宽阔的额头

兄弟中  酷似我祖母的是三叔

他曾经是村里的民兵营长

墙壁上斜挂着乌亮的苏式卡宾枪

半夜里突然吹起号角

集合队伍  向海岸线开拔

兴致来时  三二个人

跋涉六百里外的城市  放飞一笼鸽子

那年  一次工程会战

干起活来玩命的三叔

忽然失去重心  和手中的钢钎一起

从高高的斜坡上跌落下去

从此  不愉快的事情

沿着陡峭的坡度滚滚涌来

扼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时期  他咳嗽不已

挺拔的身体如风中的小叶按

不停地朝地面弯曲

寒气南下的季节

三叔整夜都在剧烈地咳嗽

像盲人拼命地敲打一只破烂的铜锣

接下来是阵阵可怕的呕吐

仿佛要把整个人像猪肠那样翻过来

其实并没有什么痰气

吐出来的多是清清的苦水

但一家人从此不得安生

迷糊之中  我稚嫩的小手

多次穿过厅堂  伸进他洞黑的房间

轻轻拍打佝偻的脊背

某一天   当咳嗽声平静下来

我发现三叔已经苍老

早早起来  打开竹笼

把一群鸽子撒向霞光万丈的天空

然后  敞开胸怀

任它们在自己肩上扑腾

是三叔晚年的乐趣

一条颓耳的小狗

碎步紧跟在他的身后

每隔一段  三叔就会蹲下身子

久久抚摩这毛茸茸的尤物

小东西则吐出鲜红的舌头

在他身上乱舔

令他啊啊啊地感慨万千

 

 

大人有十分紧要的事情

 

透过剑麻放射的剪影

米黄色的平顶房闪闪发亮

黄昏临近了  野地里

送来香茅草阵阵迷魂的气息

晚归的水牛  不觉中放慢脚步

事隔多年  我仍然记得

这个风雨中的黄流火车站

忽然间发作的怒吼

震落了主妇手中的瓢盆

一千只轮子同时划过平行的轨道

钢铁的长龙向远方坚决地突进

沉重的大地被卷扬起来

甩出了飞旋的视野

 

1966  正是这个愤怒的吼声

把我从黑暗中惊醒

伸手摸不到父亲的臂膀

六岁的孩子惊恐无比

他掀掉被褥  跑到房子外面的空地里呐喊

寂静的钢轨向夜色最深处延伸

手电筒耀眼的光束由远而近

一个陌生的叔叔告诉他

爸爸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大人有十分紧要的事情

不能和孩子在一起

 

 

我不懂得读书的意义

 

薄雾蒙蒙的清晨

一串嘹亮的钟声  穿过合欢树

和小叶榕密集的叶子

闯入一个个低矮的小院

循着金属的呼唤  全村的孩子

披上五光十色的衣裳涌向课堂

右派老师扶着断腿的眼镜

细声讲述文字的拼音

和数字与数字的关系

其实  危坐在窄窄的板凳上

我并不懂得读书的意义

只是那钟声的震荡让我心旌飘扬

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

我会猛地抓起锤子

狠狠地敲击那段铮亮的铁轨

听它的颤音响切云霄

 

 

柚子的味道有些酸涩

 

还是二年级的时候

有个女孩常常来到我家

她穿着花格子的衣服

不爱读书  却长于家务

喜欢和我在一起

屋檐上挂起月亮的夜晚

我们会到房子后面的空地里

说一些有趣的事情

这时  蟋蟀从地里发出叽叽的叫声

她圆圆的脸上有欢乐的浮云

我心里却有说不清的意思

她常常给我偷来家里的好东西

津津有味地看我吃下去

我始终都闹不明白

她家的柚子吃起来总是那么酸涩

后来  春心荡漾的岁月里

我还喜欢过一些女孩

她们当中  有一个成为我的妻子

其他则投入别人的怀抱

生出一些淘气的孩子来

许多年了  岁月风一样地刮去

不知孩子们的母亲

早上起来是否有一个好心情

 

 

少年的心事苍苍茫茫

 

八月里的一个夜晚

一场台风即将从菲律宾袭来

几个十几岁的少年

卷扬着尘土  走向木麻黄的海滩

腥咸的风吹乱了他们的长发

一团团流云掠过月光的天穹

他们并排站立在高高的岸上

神情庄严  一言不发

任凭潮水愤怒地涨起  又猛烈地崩塌

木麻黄的树林萧萧嘶鸣

慌乱的马群不知要奔向何方

少年的心事苍苍茫茫

他们不明白大海为何如此愤慨

木麻黄为何如此恐慌

云的衣裳一件件撕破

水的泡沫一堆堆湮灭

他们全都摊开四肢

仰躺在树影迷离的沙滩

一任汹涌的马群从身上奔腾而过

秋月的流辉茫茫苍苍

 

 

一根大梁压在我的床上

 

1975  那场巨大的台风过后

同学们回到了校园

我住宿的那间茅屋已经陷塌

一根大梁重重压住了我的床铺

好几个人都搬不起来

想想真是令人后怕

如果前天夜里

不是因为要去帮助农民收割稻子

就不可能还有今日

许多快乐或烦恼的事情

那根粗壮的梁木

其实早已经歪歪唧唧

随时都可能砸下来

但它选择了一个极其恰当的时刻

数十年来的生活  可能已经错失了

许多飞黄腾达的际遇

然而  就因为这根木头的缘故

我都应该心怀感激

不能有任何的抱怨

 

 

我们不再与那些出卖良心的小人过不去

 

所有失去的亲人中

最让我愧疚的是你啊  父亲

海岛上的土地并不平坦

你背负着我  一路穿过尘埃

如今  我能够数得出的孝行

就是用细细的沙子

把你来掩埋  再插上

几株枯黄的兔窝子草

并非没有爱  只是刻在骨头里

上苍没有给我机会

让泉水从岩石里喷涌出来

父亲  今天的大街上

过往的人很多很多  他们行色匆匆

他们有他们的心事

酒肆茶坊人声鼎沸  话语滔滔

可没有一个人会提到你

父亲  南国寥落的天穹下

你的存在完全依赖于我的追忆

将来  无可挽回的

我也要失去自己

包括胸腔里深深的愧疚

到那时  我该把你存放在哪里啊

父亲  在这喧嚣的人世

我真的找不到一个可靠的位置

来安放你的身世

还是让我们互相释怀吧

互相遗弃  不管是天上地下

还是云霭浮绕的半空

我们都不再像山谷里的藤萝那样纠缠不清

不再抱怨命运的不公

不再与那些出卖良心的小人过不去

我们不再留恋

这坑坑洼洼的土地

和遗落在土地灰尘里的黄金

让世间的一切财物

都归属于渴望得到的人吧

我们不参与争夺与分配

更不在乎什么公正

 

 

素昧平生的奶牛

 

每天清晨  饮一杯洁白的牛奶

送下两片面包  将食指舔净

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习惯

这个看起来相当私人的行为

蕴含着许多事物  许多人在忙碌

其中就有一头奶牛

我们从来都没有照面

可就像是亲生的犊子

我日日吮吸着她的乳汁

想到夜里通宵达旦的反刍

我感到了一种惭愧

看到牛群在河边吃草时谦卑的样子

心里便升起崇高的敬意

从泥土到青草

从青草到一杯温热的牛奶

是条漫长的河流

今生今世  作为一条奶牛

她的命运已经不可改变

而作为人的我  实在难以拒绝

这些事物的精华源源地汇合

可谁能够赋予终结者的资格

让我理所当然地消受

这些供养  并且抗拒

一切消受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