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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冰:老椰树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王晓冰 更新时间:2017/10/15 0:00:00 浏览:1182 评论:0  [更多...]


已经三个月零八天没见到椰子树了。亲朋好友最近老向我抱怨海南的天气:“你在北京可凉快?这里简直了……”我不由得揪心起爸爸的肠胃,妈妈的血压,尤其揪心我们家狗狗那身细密的毛。唯独不用担心的,是我家门前的椰子树。说不担心,却也挂心。

海德路的椰子树有三排,平均个头最高的那排年头最长。这从它们叶子、树皮、根须以及树干上的孔洞可以判定。

2014年“威马逊”台风登陆的第二天,停水停电,我牵着狗狗从15层步行下楼,跨过东倒西歪的树木,走进太阳照常升起的大街。我惊呆了,这是一幅我上岛以来从未见到过的一场浩劫。太多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太多的碎叶铺满雨后大地。水洼映出的树影,仍然保持着匍匐倾倒的姿势,像朝圣时虔诚卑微的信徒。连续数小时的尖锐呼啸使我的耳膜严重受压,仿佛进入了一个没有声音、树木倒立的陌生世界。我说不出话,心情与低气压一样压抑。从南沙路拐入海德路,我差点叫出声来,因为我看到了它们,看到了那些争气的椰子树威武不屈的站立。一场60年不遇的台风过后,它们依然笔直、俊秀。那是怎样淡定、高贵而又婆娑多姿的椰子树啊!我看得入了迷,索性停下脚步,定睛仰望。大自然的选择如此神奇,椰子树简直就是为海南而生,为台风而生。

小区门口的老椰子,应该是周遭几十棵椰子树里最沧桑最有故事的几棵了。我们家搬来这里时,它们就已经老成持重了,街道几经改造,这些老树依然健在,而且活得有滋有味。它们发达的根部一部分裸露在外,更多的深植地下。叶子颜色很深,且边缘不整。它们的树皮,纹路清晰,沟壑密布,树干上还有多个大小不一的凹洞,像极了深邃智慧的眼睛。这些凹洞大的可以放进平躺的芒果,深的把手指伸进去都触不到底。白天时往黑洞里面瞅,能够清晰看到树芯里密实坚韧的纤维组织。我于是明白了椰子树为什么能够成为台风中巍然屹立的捕风汉子了。当人们仰望它们的挺拔,赞美它们的威武时,又有谁凝望过它们的根,注视过它们的干,抚摸过它们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火山石似的疤痕,又有谁在意和追问过它们枪林弹雨、刀光剑影的前世今生?

如今的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散步时看一看拍一拍这群老椰子,那是亲人间才有的默契与惦念。当我带着狗狗从这里经过,我总是不忘跟这棵老树打个招呼:“嘿!老伙计,又见面了!”狗狗则亲热地跑到树根处,细嗅一阵,翘起左腿,淡定地洒上一泡尿,然后,满意地摇着尾巴跑开,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而快乐的功课。

岁月以加速度的决绝从我们身边呼啸而去。在椰树黑眼睛的俯视下,我们家的狗狗,从满月大小的幼崽,长成了已逾十岁,动不动就喘气的老狗。老拉我来小卖部买饮料的女儿,已从一名中学生,成为一个母亲。我则完成了从“大姐”到“阿姨”,从母亲到外婆的升级。

扳指头算算,再有29天就回海南了。昨天夜里,我梦见晒黑的人,晒干的鱼,梦见遮不住的光,遗忘他乡的行李和没有指针的钟楼,梦见我牵着剃了毛的狗,行走在老椰树温柔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