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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毓桐:乡村交响曲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吴毓桐 更新时间:2017/10/15 0:00:00 浏览:1203 评论:0  [更多...]


居家海甸岛,一天夜里倾盆大雨过后,我忽闻久违的蛙声大作。于是,推开窗户往楼下探望,哦!原先那片杂草丛生的荒芜工地已成泽国。久旱逢甘霖的青蛙们在合唱欢叫:“呱——呱——”声此伏彼起,牵扯起我的悠悠乡愁。

记忆深处的故乡和童年,总是与蛙唱鸟叫虫鸣融为一体。凌晨,我还酣睡梦乡,雄鸡报晓的“咕咕,咕——”声和母亲切番薯的“笃笃笃”声交响,不经意间谱写轻快温磬的乡村晨曲,这散发着乡土气息的乐章在古宅草寮鸡窝旮旯徘徊,又乘着乳白炊烟袅袅飞向星空迎接又一个黎明……母亲正在灶前张罗一大锅番薯稀饭,那是全家人的早餐和午饭。天刚蒙蒙亮,山坡上的鹧鸪发出高亢而又悠长的“嘎嘞 ,嘎——嘎——”声里,父亲汗流浃背从自留地回来,埋头扒几口番薯稀饭又赶生产队工了……傍晚,太阳收起最后一缕光芒,山坡丛林幻化为黑黢黢的剪影。密林深处的咕鸟那短促有力的“咕,咕”穿透弥漫雾霭,在寂静的阡陌田畴回荡,仿佛在敦促躬耕劳作的人们赶快回家吧。父老乡亲们荷锄挑筐默默从田地赶回来了,朦朦胧胧的人影在蜿蜒小路晃动,草丛中的蟋蟀 “瞿瞿”叫个不停,间或几声蛙鸣长短错落,似乎在夹道欢迎慰劳报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村生活与天籁浑然一体。

当年,我如考不上大学,只能子承父业耕田耙地。有民谣写照;“公孙乖,公孙大,破(修)田畦,蚂蟥咬,脚母烂”。村口那颗大龙眼树下老翁搂着孙子拍其屁股,晃头摇腿吟唱这首其乐融融又惆怅悠悠的摇篮曲。简朴的歌词道出世代务农,与世无争的真谛。在土疙瘩里谋生又有啥可争?见惯了的纠葛不过你家的牛踩踏了我家番薯田,或我家的母鸡到你家鸡舍生蛋之类。彼此心知肚明,而邻里不必撕破脸皮,站在自家院子里仰头高喊:“喂 !谁家的牛要看好拴好呀!”“吃人家的鸡蛋不怕肚子疼吗?”只消一根烟功夫全村妇雏皆知哪头牛哪只鸡惹的祸。这隔山打牛的招数很神灵,番薯地无恙了,母鸡回自家窝下蛋了,嫌隙顿化而邻里融洽如初。逢年过节,哪家蒸了一箥箕三角馏、甜耙之类的美食,也不忘与左邻右舍分享。以往,我从外地返乡行至村口心情莫名舒畅,路遇阿婆问一声“侬,回来啦”阿婶嗔怪“这么久才回家一趟”。家门未进心窝已暖乎乎。

美国作家梭罗为亲近大自然在瓦尔登湖畔搭建木屋,体验与动物为伍的生活,而我的瓦尔登湖就在门前屋后。高底错落,疏密相间的原生丛林环抱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村民与飞禽走兽形影相随。春天来临,燕子叽叽喳喳在我家祖屋大厅墙壁上筑巢育婴,庭院里头顶皇冠的戴胜鸟独立墙垣“唧唧”叫;夏日,院墙外椰林中传来啄木鸟骑在树干上“ 嘚嘚 ”的出诊声,南边哥瑚家的野荔枝林上空一群乌鸦“啊啊”叫着盘旋,北面仁爹屋后的海棠树林里,神出鬼没的狐狸偶尔发出令人惊悚的“呱呱”声,而斌爹放养的那头母猪,竟然与山林里公野猪杂交产出一窝尖嘴长毛的猪崽“哼哼”怪叫。这些鸟啼兽叫与鸡鸣狗吠牛哞羊咩,还有猪圈里群猪吃食的“咋咋”响,主妇铲糒皮刮锅的“啩啩”声,大人教训顽皮小孩:“再不听话,倒你的饭喂狗”之类的责骂声……村民与动物的喧哗声相互交错,乍听杂乱无章,细细品味犹如一部生机盎然的白天乡村生活交响曲。

村庄的夜晚却是另一番风情。月光如瀑,古宅残垣,莽莽丛林镶银溢光,恍如琼瑶仙境。清爽凉风送来鸟啼虫鸣的小夜曲,而恢宏乐章在大雨后的夏夜奏响。傍晚,一阵“西北母”的暴风骤雨之后,夜空澄澈,青草泥土野花的清香氤氳。闪烁绿光的莹火虫飞舞着报幕,庭院里的蟋蟀“瞿瞿”地拉起小提琴奏响序曲,紧接着树林间,池塘边,田野上的青蛙远近呼应,组成庞大合唱团唱响“哇——哇”的主旋律,气势磅礡,经久不息,其间穿插着低沉浑厚“ 嚄 —嗡,嚄— 嗡”声,那是海南俗称“瓮红”(学名:哈士蛙)这大提琴手登场了,而隐匿门坎石缝里不甘寂寞的蟾蜍发出类似镬的“哈哈”声,椰林中冷不丁传来椰果落地“咚”响,这定音鼓将交响曲推向高潮……这些卑微的天才音乐家一直演奏至夜阑人静——夏夜渐渐融入空灵、旷远、幽深、静谧的诗意禅境……多少个夜晚,我头枕着这华美乐章入梦乡,也伴随父老乡亲度过那窘迫艰辛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