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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牵一人过小桥——吴乾机《南海涛》序

来源: 作者:王卓森 更新时间:2017/10/23 0:00:00 浏览:975 评论:0  [更多...]


吴乾机先生长年写些五言、七言和绝句的诗,给我的印象是,一个雅人。茶间的说话,有腰缠万贯的人声遏楼板,有读过几麻袋杂书的人口沫飞溅,乾机是听别人说得多,自己说得少,不会随人声鼎沸而鼎沸,只有说到他的诗作,他才眼神一亮,侃侃谈起所写的某首诗,一句一句地剥皮剔肉,得意之句抚掌自鸣,踌躇之句摇首慨叹,顿入诗中意境。有旁人不解,诗何如让一个人这般爱恨呢。

在读的这部书稿是乾机的第二部诗集。他的第一部诗集已出版有年,据说在圈内圈外都有一定反响,这种激励有些滋养他的写诗心情,但不是他长期以来与诗共舞的根本原因。依我看,写诗是乾机的一种心灵度假方式,是一种情怀。他走南北做事业,看过的地方百里不同天,江南柳烟,塞上落日,古都故影,楼堞明月,沧海晚潮,野陌深春,这些风景在他的事业之外,却轻易进入他的内心,成为一笺诗行。还有他遇见的江渚渔翁,山道樵夫,感受的世事俚俗,往来喜悦,都能落怀成诗。许多时候,乾机事业告一段落,就回到他建在文昌乡下海边的四合院里歇息,把酿在心里的文字一泻为快,然后记录在册,以备结集成书。

乾机的这第二部诗集的书稿已做成彩样,每首诗都配有插图和他自己的书法,版式像学生用的课本,清新之中有十分的亲切。有一首《黎山春水》我很喜欢:“春来琼中水萧萧,山前黎寨溪涨潮。请停半刻天上雨,好牵一人过小桥。”诗底画一幅春山雨溪图,桃花映山,绿草拂水,通往青瓦农舍的木桥上一人独行。平易脱俗的诗句,简素的图画和书法,寂寥在春雨中的心情,共同营造出一种退却繁华、静观物生的禅觉和诗意。诗书画同卷,是中国人自古就开拓的文化审美,当代画画的,有自个在画上提几句诗的,但出书,像乾机这样的讲究,这样的精致的,我还没见过。乾机对待自己的诗集,用心到这份上,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的虔诚,从中不难体会出他对中国古典诗浸染日久的迷恋和莫大的欣喜。乾机的诗,有不少发表在报纸刊物上,读者的反馈我没听闻过,先前为写他第一部诗集的评论时,读过诗集,觉得有一些是十分入意的,最主要的感受是文字不坎坷酸苦,叙事抒怀无文绉之态,荡然时荡然,委婉时委婉,偶落好句,能令人眼前一喜,意象独开,往往结句有天成之妙。

乾机写的这一路的诗,归古代汉语诗的范畴。绚烂的古代汉语诗,经两岸猿声啼不住的热闹后,已成一叶孤舟,至今仍令我们每每怀念。那些如矶珠如美酒般的文字,不曾离开过中国人的山川和书架。人们一说起某地的光风霁月,总要以不会朽烂的古诗为证,那是一脉永恒的风景。这年头,镶嵌在各场合里的谋势和谋食者,一些号称日码万字的写手,出来的文字表情相似,让人读了总有一种无力感。在这个快鱼吃慢鱼的时代,由于发达的传媒和印刷业的推波助澜,白话文已经退变为口水,在不少写作者的修为里,几乎看不到汉语美学的基本训练。如此的时代,如此的充满了焦虑感的生活场里,我想只有李白在世,才能咿呀出“朝辞白帝彩云间”这样的诗歌来的。其实,李白也没有什么俸禄侍候和衣食无忧,可是他的诗里总端现着一种旷世的天姿,一千多年来,这种魅力一直萦绕在文学史和读者之中,这是汉语文学的至高经典和永久幸福呢,也是我们对李白他们的诗敬若神明的理由。乾机说,他喜欢李白的诗。我相信乾机是用心去追慕这些古代的诗歌大师的。他每到一地,总要俯仰一番,然后写下十首八首,生活中的朝花夕拾,他亦随意赋兴,常见他坐在茶肆里对着诗稿含辛茹苦地字字斟酌,直到斜阳照窗。乾机因为不拿诗去换大米,也不倚仗诗去文学协会取表扬,所以不故作豪气状地去喧嚣。他知道他笔下的文字不是少陵诗、左传文、相如赋、司马史记、屈原离骚,不会如雷贯耳,写的是自己眼睛里的山河,心底里的感动,岁月里的流水,只能是雅好者赏赏,无闻者无闻,路过无妨。相对于当下的口水文字,我愿意读乾机的诗。乾机的诗虽不是唐诗三百首,但也流淌着古典的韵味,舒展着宁静致远的襟怀。他有一首《草原斜月》,把草原边关渲染得满纸风霜:“夜宿原上与雁居,边关元曲入梦迟。五更谁起送斜月,近处鸡声远马蹄。”文字干净,诗意隽永。人在草原,五更月斜,异乡夜之静,鸡声马蹄愈显人的孤清,犹然身处元曲里的古边关,满腔苍凉。这样的诗句,无论如何,都能让我心情落寞一阵的。最近去了一趟昌化的霸王岭,在山的深处夜宿中,看窗外一轮静月守候在起伏而青黑的山脊上,落叶飘向深涧,听树的熟果砸在房顶上,鸟鸣从密林中传来,让人感到一种无依,不知身在时间的何处,不由想起唐人顾况的两句诗:“凉月挂层峰,萝林落叶重。”再读乾机的这首草原边关诗,更是一心野旷林深。

乾机的诗有时逸出一种难得的山气,使读者好像一时迎面股股山风,那是山野里明亮的气象。他写昌化春光的一首绝句:“春到田畴白鹭飞,箬笠胶衣绿长齐。细问陌头崖山雨,谁破南荒第一犁。”诗中除了一个“胶”传播出时代的信息外,字字交织出的是一派古意中的山野稼穑春景。特别是后两句,有一种不问世间事垦荒天地间的豪迈在里面,情感流动,平实自然,无虚假的藻饰,无不知所云的呓语。乾机的诗集里,还有其他读后有不错感觉的诗,只是不必再罗列细究,要不就是当街吆喝了。

乾机的事业好像很宽,长年行走在岛内岛外,但身上没有半点烟尘气,衣着头发都整饬得十分到位,看起来很值钱的眼镜架在发光的鼻梁上,一切的搭配正好体现出他的气质来。乾机皮肤细腻,气色健康,联系到他是开名贵中药房的,便想象到这可能是长年药气熏渗所致。我观察过,大凡是在中药房里日久年深做事的人,精神大多都不错。小的时候,我爸带我到镇上走一个亲戚,他是公社药店的主管,那皮色那面容,那说话的语气,跟乾机没什么两样,让我至今难忘。我想,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应该是中药房里的掌柜,他鼻息里每天呼出吸进的都是大地上的精华,此外,无论是尘埃里抛汗奔波的人,还是高高庙堂上盘坐的人,都与他有难舍的关联,倘若他又能号脉治病或能教人进补养生,那世间的尊重是一定环绕在他左右的。现在有人讲出一门很大的国学,讲得很激动,包罗万有,中药进补养生的学问似乎也在里面。没听说过乾机能号脉,也没听说过他教人进补养生。他是脚踏在国学的陌外,仿古人写了一些五言、七言和绝句。乾机的这些诗,有风雅之兴,有时光交错之感,是他自己的感觉和叙述,有些也是我们共有的心绪和表达。在古时候,药师大都能写一手诗,乾机的诗,是不是也与名贵中药前世有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