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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 微微暖意

来源: 作者:杨柳 更新时间:2017/10/30 0:00:00 浏览:839 评论:0  [更多...]


  

总是想忆那个一日,不大的树与稻田把村庄缠绕,土砖与窑瓦结合的屋檐下,那对农家夫妇。想忆温馨而又浓郁,久积于心,以致我每每总要无缘由地从记忆中搜寻那微微暖意的炊烟,那质朴而悠长的印象。

在我心中,父亲一辈子都在为粮食发愁。三年自然灾害,几个儿女吃尽苦头。正轮着发育的我,自然首当其冲。树皮当然吃过,野菜当然尝过,那份苦处至今说来泪下。孩子总是嘟嘴:爸爸老爱忆苦思甜。

父亲也有意思,每每端一碗米饭,总要欣赏一会儿才能有吃饭的动作。是那种洁白,还是那种形状,我自然难知,只知父亲脸上的笑是自然的。岂知“文革”有风刮来,刮去父亲脸上一点春意。

那时我已工作在一个油田。在凉惨惨的一个日子,父亲来信隐约说起“米”的意思。我知父意,家中无粮,来求援兵了。

油田周遭是农村,虽亦受“风”之灾,但比我家乡稍好,有极宽极广的稻地,有很疏落的村庄。在上帝看来应该歇息的一个日子,我却蹬上一辆破自行车,带上两条麻袋出发了。梁生宝,《创业史》中的主人公,忘我之情是伟岸 。而我,去买米。

无目的地走过许久,拐下公路,隐约记起过罢一条小河又一条小河,路过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在小乡镇喝一碗开水,继续前行。

村庄渐然而疏的是我前途,稻地依然密布的仍是我前途。人少田多的地方自然总粮丰一些,自然也就是我去的目的地。

拐下大道 ,拐上小路,我向一个小村子走去。在一间乡下人称“三间三拖”的农舍前立定,有位老妇人正在簸谷。该怎样称呼年长的妇人是我从《西游记》中学得来的。记起小时读《西游记》,那位猪八戒第一次去讨问什么时,因称呼的不大对头,他肩头不挨几下竹棍,那老妇人硬是不解气。后来有人教他呼叫别人,一定要对路,对老妇人自然一定要呼“大娘,您好!”我们油田这地方对老妇人一般不称“大娘”,多叫大妈。

我的这一称呼,当然博得老妇人几分好感。后又知大妈只有一女并无男儿,当然对我又添几分好感。记起好多年过去后,我的一位女友说:“我妈已把你当作她儿子了。她说,他已叫我妈了呀。”我又想到,称呼不能不算作是绝顶重要的。

客气地给我让座让茶,可真是位好大妈。我说明来意,她面有几分难色,进得那老掉了门轴的门的房间,摸索好一会才出来,且到大门外左右观望才对我讲:“工作组查得紧,不让卖米呀。我这里虽有这么点儿,怕不够?”我掂掂她手中的小口袋,也就五十来斤吧。可老人异常热心:“你先等等,我让老头子去西湾看看。”说罢,便出门了。

大妈让我等,也就让我有端详这质朴农舍的机遇。村民的淳厚及对人的信任风一样打动我心叶。他们可以相信一个陌生人,把家交给我。要明白即便再穷,也是一生的积累呵。这总使我想起父亲一样的中国农人,想到我这农人的儿子是否蜕化?想到我们高层次领导应该如何保护这份淳厚?而自己又应该怎样尽一份责任?

正思想得有几分深,大妈带一老人进来,那人肩上还荷一只口袋。我自然又记起《西游记》里猪八戎的教训,一声大伯叫得老人额前的皱纹也舒开来。老人喘喘地放下口袋,找出那麻杆一样的秤来称了称,笑口慈祥:“还多出半斤。”显然,他指的是那一家给他米时没有扣斤两,反倒有余。

想到父亲不几日会高兴,我心里好快活,接下来付款,再下来该上路回家。付款时,两位老人都用沉默冷漠了气氛。他们粗糙的手接下票子时看得出有几分抖动。这绝非因害怕工作组的查询。应是什么,在我当时也难有那份悟性。当我提出告别时,大妈一把抓住我,说:“不为这事,请你也不会来。今天是我们的客,得吃饭。”

托辞自然有,但不济事。大妈作饭,大伯与我闲聊。聊及他们的农活,又及他们的分配。那稻子收获时,先纳公粮,后纳“文革”粮,再纳备战粮。一年难哩。但油要买,盐要买,衣服也要。女儿大了,穿得自然要亮光些。一本难经,使我的心好几分重。大妈的饭正在这当儿作好,虽不丰盛,但也还可人。正欲提筷,忽门外一声喊:“有林哥!”

何谓“有林”?我忽然抬头,一位清秀的姑娘投给我的目光好是喜悦旋即又好是羞涩:“我以为有林哥来了呢?”大妈好能解人意:“这是油田工人,也是一位哥哥呢。”但姑娘的不好意思已成定局,她进了厨房之后似乎再也没见过面。

饭后辞二老,正是日薄西山。

路途多艰,特别过河时,我得先将麻袋一袋袋往船上搬,再搬自行车。靠岸时又如法重演。上得公路,夜色正有诗意。

父亲可能早忘了此事,而我却在一回回寻觅那路口。我的人生之路是否有这路口的影响,怕也未可知的。总想到一辈子会有好多好多的影响,它们期望,它们指导,它们亦评说。但终是路标,我的步子不能与它们分开。

很想再回那村庄,很想再坐小桌前,感受淳厚。虽然,眼下难以兑现这份想望,但于我心却是时时梦念着的。这也算是心诚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