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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峰:牛背上的童年

来源:海南文化周刊 作者:李玉峰 更新时间:2017/11/15 0:00:00 浏览:294 评论:0  [更多...]

黄昏里的怀旧,最忆梦乡是童年在牛背上骑过的那些蹉跎岁月。我出生在农村一个偏僻的稼穑家庭,从六岁起就开始放牛了,是名副其实的放牛娃。1950年代,我家约有五六亩田地,养有一头大水牛。我上有一姐二兄,是家里的劳动力,我最小,放牛的活儿就自然而然地落在我身上。在村里一大群放牛的孩子当中,我的年龄和个子都是最小的,放牛的历史却又是最长的,从六岁至十一岁,我的整个童年生活,都是在牛背上骑过的。

我家住在陵水河出海口右岸,那是生我养我的宁静而美丽的村庄。茂林修竹、繁花碧草,丛丛簇簇,犹如陶渊明曾踏访过的桃花源。早晨,它似慈祥的父亲,送我骑牛出坡,晚上,它又像温柔的母亲,接我放牛归家。

河岸边那片开阔的坡地,长满鲜嫩的青草,是牲畜的天然粮仓。我家那头大水牛,每当吃草时,总有鲜绿的草汁从嘴唇边渗出,因而,它吃过的草地,全都变成了一片湿地。每天傍晚,当一轮雄沉悲壮的落日在水天交接处淌出一片殷红的血浆时,折射在河面上的,便是我骑牛回家的时间。溪水皱起粼波,五颜六色的鹅鸭开始上岸,它们扇动着柔软的羽毛, “呱呱,哈哈,哦哦……”的叫声为水乡唱晚。溪流中网状般的水青苔,如绿的飘带在水中摇曳,一群群鱼虾蟹贝悠哉悠哉地在青苔网上来回游弋,忙碌地寻觅食物。每天傍晚放牛回来,我与小伙伴们便一起在河里洗濯,有时还顺便捞回一些鱼虾蟹贝,晚上全家人围在一起,美滋滋地吃上一顿饕餮大餐。

我骑着那头大腹便便的大水牛,在姗姗归去的夕阳下,踏着蹒跚的步履回家。当它驮着最后一缕余辉入栏时,总爱“哞”地一声,仰天长啸,然后四脚一跪,便躺在了拦栅里。此时,它会目不转睛地凝视那繁星闪烁的夜空,似在喃喃自语。它把当天吃下的青草慢条斯理地反刍起来,哪怕是滑到唇边的一小截青草,它都要伸出舌头把断草重新卷进嘴巴里。大地给它的粮食,它一点也舍不得浪费啊。

当我第一次骑着这头大水牛去放牧时,就与它一见钟情了,因为它温顺可爱。我把它当作我家里的重要成员,它也像是通了人性似的,每当我和它对视时,都感觉它眼里饱含情愫,欲语还休,有一种深沉的负重感,让我心疼不已。

自从到我家后,这头大水牛就开始了春播秋耕,夏犁冬耙的辛勤劳作,它默默地承受着。在它最初挂上木轭犁田的那段时间里,我看见它的肩头被打磨出了厚厚的血痂,以后,旧的血痂干了脱皮了,新的血痂又形成了,并且一层比一层厚,可谓重峦叠障,父亲常说要给它记头功。虽说年纪渐长,它也日见衰老,髋骨高突,但它的眼神仍充满着一种祥和与安宁,它的忠实与憨厚始终没有改变。每当我趴在它背上,看它啃草或踱步时,便能强烈地感受到我们的命运其实极为相似,并且心意相通。这一刻,我便沉浸在一个奇特的世界里,体味着他人无法感知的幸福。这种幸福感充盈着我童年的心。

一年四季,我天天与这头水牛朝夕相处,不知在牛背上迎来多少轮曙色黎明,送走多少回风雨黄昏。牛,对于我来说,早已演变成一辈子凝结在心里的情感载体,是我童年最难舍去的记忆;牛,对于我而言,已不是一般劳动工具的浅表印象,而是情同手足的亲密伴侣。并且已成为我心中的血性图腾和精神向往。一些难以忘怀的季节的冷暖景致往往让我首先想到了牛的耕作,一些远离文明的诗意的原始图像,往往让我首先想到了牛的品格。对牛葆有的这种感情,我从童年到青年,直至老年,始终不改。到了读小学与初中的那段时期,我也常常逃学回家帮助父母放牛。1970年代中期,我已为人妻人父了,但分田到户后,轮到我家放牛时,我还依然是那个放牛娃。

今天,我退休了,告老还乡,但我仍把放牛作为晚年归宿的精神慰籍,每个月都要去几趟昔日常放牧的椰子岛,骑在别人家的牛背上,让自己再度沉浸在“牧童横笛弄清风”的岁月里,重拾童年的生活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