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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海南关键词

来源: 作者:张浩文 更新时间:2018/4/8 0:00:00 浏览:926 评论:0  [更多...]

人才

 

如果要编1988年海南流行词语,“人才”当排第一。因为对海南当地老百姓来说,所谓建省、办全国最大的经济特区,他们开始的感受是自己的日子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两样,夜里仍旧停电,遍布大街小巷的数万台柴油发电机震耳欲聋,让人一不留神就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渡海作战;马路上照样没有红绿灯,交警悠闲地把手里啃了半截的甘蔗当指挥棒东戳西划地疏导交通。他们唯一感到诧异的是街头巷尾忽然冒出来了许多陌生的"大陆崽",不过那时候他们把这些人称作“人才”,因为政府的报纸电台都是这么宣传的:“十万人才过海峡,支援经济大特区”。“大陆崽”是人才们的光环消失之后海南老百姓对他们的蔑称,因为当地人很快就发现,所谓“人才”中并不都是人才,还有逃犯、妓女等渣滓。

那时候被称作人才的人都是雄心勃勃的,个个都感觉极为良好,一副真要干大事的样子。1988年初上岛时,我将妻携子拖着一大堆行李,几天几夜的长途跋涉让我们衣衫肮脏、神容憔悴,整个一副难民相。但我们在街上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指指点点地说:"人才,看,人才!"我和妻子先是心一惊,继而眼一热:我们是人才?我们竟然是人才!在原单位我们干了多少年,谁把我们当过人才!在相视一笑之后,我们立即挺起了胸膛,我们是人才,怕什么!

那时候所有的人才跟我们差不多,他们奔海南的目的就一个:寻找自由,活出个人样!至于什么样的人样,这里边千差万别:有想当官的,有想发财的,有想出国的,还有的暂时没想清楚,觉得反正换一个地方肯定不一样,何况在特区。因为有深圳的先例,我们都知道这是一次机会,恐怕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当年过海的人才到底有多少?这恐怕永远是个谜,因为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机构做过精确的统计,但十万的数目肯定有夸大之嫌。那时候有一个人才交流中心,是政府的组织人事部门办的,在海府路省政府斜对面一座简易楼的二层楼里。上岛的人才们基本上把它作为第一个奔赴的目标,在那里,他们花5元钱填一张求职表,运气好的时候可以碰上招聘单位的现场考评。19886月,即海南建省后的一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我作为某杂志的特约记者再次采访了这里,据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截止当时,他们接待过4万多名人才,接受过14万封以上的求职信。考虑到有些人是直接调入的,并不经过人才交流中心,还有些根本没有去过那里,是自己满街乱跑找工作,实际数字应该超过这些,但后两类人毕竟不多。

“人才”一词具有强大的繁殖力,它下了一堆千奇百怪的蛋,比如“人才饼”“人才面”“人才饺子”“人才大排挡”等等。这是人才们在最初的盘缠告罄之后养家糊口的产物。那时候满街都是人才们南腔北调的吆喝声和叫卖声。海南当地的老百姓从那时候起才知道了除了海鲜和抱罗粉之外,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好吃的。说乱七八糟一点都不过分,因为人才们的手艺参差不齐,他们在这里只是慌里慌张地开发新品种,并没有把这些食物原产地的滋味弄出来。好在海南人只图吃新鲜,他们压根不知道这些食物的原汁原味是什么。人才们应该感谢当地人的憨厚和大方,正是他们的慷慨解囊挽救了他们羞涩的行囊。

 

三角池

 

1996年秋季,因写作的需要,我和朋友来到了遥远的陕北采访,那天在绥德县城的出租车上,我和朋友的谈话不时地提到海南、海口,司机忽然转过头,带着疑惑的神情问我们:“你们是海南人?”当我们告诉情况后,他问:“三角池……现在人还很多吗?”朋友茫然地望着我,他是前几年才上岛的,对三角池没什么印象,而我却立即明白了这位司机是什么人。我告诉他,现在的三角池已经被改造成了街心公园,整天站着警察,不允许任何人停留。司机那天像他乡遇故知一样高兴,拉我们跑了许多地方,坚持不收车费,推让的结果是收了半价。他说1988年他辞职跑到海南,呆了一年没有找到工作,没奈何又回来了,原单位不要他,他就开起了出租车,现在日子过得还可以。

的确,1988年在海南,没有比三角池再响亮的地名了。人才们的嘴边挂着它,所有的媒体注视着它,就连国外的各大通讯社,如美联社、路透社等也在那一段时间把它作为关注的焦点,我至今还记得《朝日新闻》的一句话:“在中国海南岛海口市的一个叫三角池的地方,形成了知识分子自由流动的集聚地,全国各地来的人在那里可以得到人才交流的各种信息。”

三角池位于海口市两大交通干线海府路、海秀路和一个主要街区博爱路的交接处,周围有东湖公园、人民广场等公共场所,又紧挨省委、省政府,距人才交流中心也不过六七百米,它是交通枢纽、也是理想的聚会和交流场所。那时候人才们基本上都是坐船上岛的,一下船,新港和秀英码头港务局的公交车就把他们送到了这里,他们从这里出发,或到人才交流中心去填表,或投亲靠友,大量的是在附近找一个便宜的旅馆住下来。当年的三角池是一个不大的臭水池,终年污泥堆积,杂草丛生,蚊蝇肆虐,可它却是人才心中的圣地。

我到单位报到之后的当天下午就慕名来到这里,一直呆到深夜。那时候用人山人海形容这里绝不过分,从"文革"之后我从未见过这种阵势。挤进人群中你可以看到人才们三五成堆地相互交流求职的信息,或高声喧哗,或窃窃私语,脸上露出得意、焦急、无奈、愤怒、疲惫等各种神色。有些早到的人才们就地做起了生意,他们有的在外围架起锅灶炒卖“人才饼”“人才面”“人才饺子”,有的挤进人群穿来穿去卖报纸,那时候最好卖的是《海南开发报》,因为它上面经常有关于海南美景的煽情文章。当时的港务局售票处门口是那里的制高点,自然地也就成了临时舞台或主席台。时不时有人跳上去发表演讲,但大家更关心的是另一种人的出现,即人才招聘者。只要那些国营、私营或合资的头儿在上面喊一声:我是××单位的,要去的跟我走!马上呼啦啦地就会拥上去一大堆人,活像饿急了的狼群碰上了肉。听说不少女人才就从这里失踪了。

有几件大事就是从这里发起的。一是1988年初的游行请愿。从198756月份开始的人才大潮持续到1988年初,数万名背井离乡的青年人集聚在这里,海南一下子没办法消化,"小政府,大社会"的政府构架不需要多少人,国营企业本来不多,而且基本上是长期亏损,处于瘫痪和半瘫痪状态,新兴的私营和三资企业人才们又不大信任,各市县大量需要人而人才们除海口、三亚哪里也不去,因此供需之间根本不成比例。人才们把这些都归之于海南地方政府没有诚意,加上在求职的过程中他们多少碰上过政府官员的冷脸,窝了满肚子委屈,碰巧那几天又到处传播着一个谣言:三月份海南要封岛!人才们把这看作是海南拒绝他们的征兆。火一点就着,他们在三角池推选了代表,组织好队伍,向当时的行政区政府所在地(即今日的省政府)挺进,在大门口呼口号、静坐,要求与建省筹备组的主要负责人对话。主要负责人没有露面,据出面接待他们的组织部长说领导们到通什开会去了。人才情绪更加激动,但所幸没有出现过激场面。游行静坐从下午56点折腾到深夜不了了之。

另一件事发生在19885月建省后不久。当时由于人才们在海口的主要街道上到处搭建住宿的竹棚和摆设大排档,严重影响市容,政府在三令五申没有任何效果之后,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予以拆除。那一天也是晚上,在三角池西边,也就是今天东湖宾馆门口,有大约五个人才,他们在马路上用粉笔写了大大的“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等标语,然后横躺在路心,阻拦交通,造成了海府、海秀两条主要干线和东湖、博爱等主要街区的交通堵塞长达两小时之久。他们的行动得到了许多过来围观的人才的鼓励和声援,同时也受到了不少海口市民的阻挡和谴责,双方差点动了手脚。后来在交通部门的疏导和政府工作人员的劝阻下,事态才得以控制。

今天的三角池已经被改建成美丽的街心花园,昔日的烂泥坑被填平种上了花草,中间还矗立着一座城市雕塑。我每天上班时都要从那里走过,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穿梭而过的高级轿车和匆匆忙忙的麻木人群,我的心里总是充满淡淡的惆怅。海口的街上到处写着大幅宣传标语:“让世界认识海口,让海口走向世界。”其实早在十年前海口的一个小小的三角池已经走向世界了,可是今天海口还有多少人记得三角池呢?

 

湖光旅社

 

湖光旅社位于三角池的东北角,是一个用地下人防工事改造的简陋旅馆,那时候是人才们的主要落脚点,因为它便宜。地道里用木版隔成一个个像鸽子笼一样的小单间,每个小单间放两付架子床,上下住四个人,每人一元钱。这大概是全海口最下等的旅馆了,相当于北方的大车店,这正适合囊中羞涩的人才们的消费。

我有一位朋友那时候就住在湖光旅社,有一天我去看望他,大白天的,一走进旅社的门,沿着台级下到里面,你整个感觉到这是深夜。汗臭味、溲饭味,还有做饭煎炒的油烟味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呕吐。下面的灯光本来就昏黄暗淡,加上煤油炉上煮饭蒸腾出的汽体,云里雾里的几乎看不见什么。只是你一走动就能碰着人,他们喂喂喂地招呼你小心火,由于海口的天气四季如夏,高温难耐,地道里面不通风,还有那么多的煤油炉在燃烧,下面的温度有多高你可想而知,所以我碰上的人身上都粘乎乎、水淋淋的,他们几乎都不穿衣服。

找到朋友后我赶紧把他叫了出来,在那里面多呆一会我肯定要中暑。没想到我们一出来就赶上了一场打架。原来旅社的门口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旅社的管理员要看香港连续剧,人才们要看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双方各不相让。人才们说管理员没文化,管理员说你有文化你怎么住这种地方,你应该去住海口宾馆!这句话戳在了人才的疼处,自尊心受了伤害,本来一肚子的委屈这下找到了喷发口,于是言语越来越冲,最后打了起来。管理员仗着是本地人气势汹汹,人才中有一个家伙也是愣头青,抓起一个汽水瓶子一磕,毛毛茬茬地扑上去就扎。我们赶快把他拉开。

那时候能住湖光旅社的人才都是最有韧性的人。其实大部分人才一来都不是首选这里,而是条件稍好一些的海军一招、二招和农垦招待所,只有坚持到最后没有办法了,这才挪窝到这里。而坚持到最后的人没有多少,很多人东碰西撞一段时间后,找不到工作,就打道回府了。能坚持到最后的都是没有任何退路或者铁了心要在海南混下去的,实际上这部分人后来很多都在海南扎下了根,不少人都混出了人样,干出了大事,我的那位朋友在9192年的房地产中靠炒地皮发了大财,后来移师上海浦东去再接再厉了。

我想很多在海南发达了人才们不应该忘记三角池边上的那个破烂不堪的湖光旅社,虽然在那里他们度过了人生最痛苦的一段光阴,但那里无疑磨练了他们的意志。在他们后来经商或从政的岁月里,他们肯定有过艰难和失意,但只要他们一想起湖光旅社,就一定会信心十足。他们有一天会不会回来到三角池边上去寻找和凭吊当年的发迹地?不过湖光旅社已经消失了。

 

人民广场

 

人民广场进入我的记忆是因为1988年的除夕之夜。我相信凡是那天晚上到过那里的人都会记住这个名字。

人民广场位于东湖公园的一侧,距三角池也不过几百米。88年的三十晚上,应朋友之约,我到了那里。当时是晚上八点多钟,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没法回家过年的人才们。广场的中央燃着一堆篝火,大家一拨一拨地聚在一起,多数是在聊天,有几个带着吉它的人在弹唱,周围的人和着乐曲哼唱,歌曲此起彼伏地总是《橄榄树》,忧伤而悠长。

广场四面的街道上基本没有人,本地人都在家里阖家团聚吃年夜饭,远处近处的鞭炮声爆响不绝。前一段时间大家的情绪还算平静,新年的钟声刚一响起,气氛马上就变了。一位大胡子的吉它手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琴弦,跑到篝火跟前带着哭腔高声喊道:“爸、妈,儿给你拜年了!”说着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呜呜地哭了起来。广场上先是一静,刹那间所有的人都齐刷刷跪了下来,男的女的哭声一片。

我当时也眼睛一热,眼泪刷拉拉地流了下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些人都是挺不容易的,他们大多20岁左右,在家里还是孩子,千里万里地跑到海南岛,举目无亲,长时间地求职无着,靠意志和毅力苦苦地撑着。他们还不知道要撑到何时呀!

后来大家在那个吉它手的带领下齐声合唱,先是唱程琳的《童年》,再是唱《国际歌》,再后来大家把手里的啤酒瓶相互一磕,噼里啪啦地权当是放了鞭炮。

1990年,我和另一位作家应一家影视公司之约撰写一部20集的电视连续剧,反映当年人才们闯海的经历,我们把这个场面作为整部电视剧的结局。由于种种原因,这部戏终未摄制,殊为遗憾。如果拍摄的话,这个场面一定悲壮而动情,它将作为海南开发史的一部记录,永远珍藏在人们心里。

 

是的,十万人才过海峡是一部悲壮的记录。它在共和国的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地实现了人才的自由流动,没有它的尝试和挑战,就不会有今天的全国范围内的人才流动制度和高校分配的双向选择,它对当时僵化的人事制度和人才观念的冲击怎么估价都不会过分。但它毕竟是第一次吃螃蟹,许多人才自己的观念实际上并未解放,他们到海南来基本上都是投奔政府机关和国营企业,还是在体制之内转圆圈,真正自谋出路的人没有多少。这就决定了大多数人只能乘兴而来,扫兴而归,空有满腹抱负只有徒唤奈何!更有甚者,有的人归去不能,留下不行,最后寻了自尽。

我知道有一位流浪歌手,他在海南坚持了一年之久,钱花完了之后靠卖唱为生,积攒了一些资金后开了一个路边店,谁料想刚买好锅碗瓢盆准备开业,却被告知他接手的店铺是要拆除的违章建筑,几千元打了水漂。最后在一个夕阳绚丽的黄昏他悄悄地走入了大海,直到海水渐渐淹没他单薄的身躯……

他是谁?没人记得了。十年一晃而过,时间洗刷了旧迹。可是包括我在内的那些闯海者忘不了那场轰轰烈烈的人才大潮,就像我忘不了流浪歌手的那首歌一样:

 

看我眼角的泪缓缓地流

我的眼泪流出我的自由

用捆不住的双手

弹着冰凉的吉它

我的眼泪告诉我不能回头

纵然漫漫大海盛满苦酒

我的歌声告诉我不能回头

椰子树的天空呼唤着自由

我流浪天涯就是为了自由

我今天自由地哭

明天将自由地笑

我哭得自由笑得自由活得就自由

为了明天为了自由我今生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