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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胜 :春天的信使

来源:海南日报海南周刊 作者:李元胜 更新时间:2018/4/22 0:00:00 浏览:1257 评论:0  [更多...]

海南岛几乎没有冬天,如果有,那也只是夏天里面的冬天。那么它的春天呢?在这个四季鲜花开放的地方,要感觉到春天的律动,似乎也是一桩有难度的事情。但是,我不止一次在海南好多地方慢慢感受过春天的到来,每一次都能真切地感觉到四季律动的深沉和壮美。 

我曾经写过,冬天是生命的一次停顿,在温暖的南国同样如此——生命停顿下来,所有的植物放缓或者完全放弃了对天空和阳光的争夺,仿佛进入了某种深沉的睡眠。 

这样的停顿并不因为身处温暖的环境而有改变。从生命的源头,所有的物种就承载并记录了自然律动的潮汐。大地沧海桑田,能继续存续的物种,都曾努力调整自己适应环境变化。但是那古老的潮汐仍然镌刻在所有生命的原始记忆里。或者,和生长一样,停顿也是生命的必需,能让下一轮生长更猛烈,让生命能更持久……我们的身体,携带了多少古老的奥义? 

有很多物种,比我更早地探测过海南的冬天和春天,凭借自己携带的古老奥义,它们成为这个海岛的季节信使。 

比如草本植物落地生根,也叫不死鸟,海南最常见的是卷叶不死鸟,来自非洲的它们很能适应这里的环境,已逸为野生,占领了很多荒芜的地方。在春天到来之前,它们就竖起了旗竿一样的花柱,然后小心地挂出一个又一个小灯笼,试探着开花,一朵又一朵,当它们进入繁花期,一大片空中的小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春天就真正来临了。卷叶不死鸟的花事,记录了海南冬天到春天的转换,那些美丽的小灯笼是春天的先驱。 

比如来自印度的木棉,也叫攀枝花,每年二月会如约在海南开放。在落尽叶子的如钢如铁的枝干上,硕大的花朵悄然开放,孤独而又热烈。木棉的树干自幼就长满粗刺,这些桀骜不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年,如今已成风华正茂的中年,曾经的粗刺变成了低调的伤痕,它们不再也无须警惕他人,只顾开花,大有自在英雄的气场。 

我不止一次在保亭的路边,仰望过木棉,那些花朵骄傲地举在空中,不可接近。海南也基本无人打扰它们,甚至没人捡起它们的花朵。要知道,木棉的花蕊可是非常好的食材,煲汤炒肉都成美食。在以花命名的攀枝花市,老人儿童仰望着木棉的繁花盼着有风吹落它们的画面,可是特别有趣的场景。 

同样在空中开满红花的植物,还有凤凰木和火焰木。凤凰木高大繁茂,羽叶翩翩,它的花到夏天才开。火焰木有着巨大的花朵,四季长开,如同举在空中的火焰一般。它们各有其美,但还只有木棉称得上是海南春天的信使。 

其实很多植物,也记录着季节的律动,只是不那么显眼,需要仔细观察和对比才能发现。比如遍布三亚、万宁海滩的厚藤,四季有花,但花事却有着明显的变化,冬天是花朵最少的时候,春天花朵仍少但却开始勃长新枝叶,从三月起,厚藤的花朵逐渐增加,到夏天时开得最热烈。厚藤的每片叶子,都像厚厚的嘴唇,而且,如果你仔细观察,它们以某种哑语,报告着春天到来的消息。三月,你能在厚藤的新叶上找到很多蝗蝻,它们准确地把握了春天各种草本植物的勃发消息,开始了自己的生命旅程。当然,这场大宴也并不是没有风险,厚藤的新叶上也来了早春的猎人,比如螳螂的若虫,猎蝽的若虫,它们也准确地把握了蝗蝻的集体出生消息。 

蝗蝻和天敌几乎同时出现,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含羞草的草丛里。海南海滩上的含羞草特别多,它们从二月起就进入了繁花期,叶子害羞,花球却一点也没有,总是欢欢喜喜地举着。 

海南的冬天,仍有蝴蝶飞舞,那么,蝴蝶是否摆脱了四季的律动呢?恰恰相反,在我眼里,蝴蝶同样准确地展示着冬到春的消息。 

冬天能在海南各地看到的蝴蝶,多为越冬蝴蝶,主要是斑蝶、蛱蝶和粉蝶,而且,它们绝不例外地一袭旧衣,有的甚至伤痕累累,翅膀残破。它们以巨大的忍耐坚持着,等待着春天来临,到那时,它们交配、产卵,把后代托负给无边的春光。 

对季节更敏感的是凤蝶,它们是蝶国中的春天信使,冬天几乎绝迹。而一进入三月,各种凤蝶的蛹都像被同一个神秘的闹钟惊醒了一样,各自从茧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纷纷羽化。于是从城市到乡野,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这闹钟,甚至与温度无太大关系,它们的出处,应该和生命的出处一样古老。 

另一个飞行家族蜻蜓,看上去也超越了季节,一年四季,池塘边都闪动着它们的翅膀,给人一个很大的错觉。其实,这个家族的很多成员,同样以极大的敏感,探测着春天是否到来。比如,其中喜欢流水的色蟌。 

有一个距三亚不远的山谷,我曾不同季节前去探访。那个山谷还保留着原始雨林的基本风貌,当然,也在经受着为旅游美化而引进的吊竹梅的侵蚀。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在这个山谷沿溪而行,走了两公里左右。当晚持电筒又去探访,发现占据这条溪流及两岸的,除了一些野鱼和蟹,还有两个有趣的物种:变色树蜥和细刺水蛙。前者是中国最接近变色龙的物种,能随环境改变肤色;后者是海南特有物种,当晚发现数量很多。从下午到晚上,一只色蟌也没看到。 

过了一个月,再旧地重游,景象已完全不同。这条溪沟已成为各种色蟌的福地,徒步一公里,不超出一小时,竟观察到好几种传说中的色蟌:三斑阳鼻蟌、宽带溪蟌、丽拟丝蟌,特别是后两种,都属极为珍贵的海南特有种。 

而溪畔,也不复一个月前的暗淡,各种野花竞相开放。长梗三宝木,已经开出好多精致的黄花。异叶三宝木,感觉要迟钝些,好几棵上,才找到一朵花,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花,它有着极罕见的黑色花朵。我还找到一株紫玉盘,硕大的花朵饱满圆润,不过,它们倒是很低调地一律低垂着头。 

这些稀有的山野之花,都是海岛上的本地居民,而且都还没实现人工引种。它们隐于山中,终日与山雾流水为伴,对春天的进程了如指掌。它们冬天沉潜,三四月开始次第怒放,顺从于四季的指针,同样是春天的忠实信使。 


(李元胜,诗人、生态摄影师,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