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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皆:海鲜,渔人与海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李美皆 更新时间:2018/6/24 0:00:00 浏览:436 评论:0  [更多...]

作为一名外来者,感受一个地方当然最好是通过味蕾和目力。

我有过一次关于吃海鲜的极为深刻的记忆,称得上饕餮,曾创下三天未吃任何陆地食物的个人记录。有人不吃水里的,尤其不吃螃蟹;光吃土里的,尤其是土豆。“土食动物”的解释是:土豆,那是多么端庄敦厚,土里的东西吃下去肚子殷实;螃蟹,那么张牙舞爪的东西,也有人吃吗?而我对于海鲜的钟情,跟“土食动物”恰是“反其道”就对了:吃海鲜,吃下去的是钟灵毓秀的“蓝色文明”呀。我甚至想起了贾宝玉的理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因此,更为自己找到了钟情海鲜的文学依据。我见了海鲜便清爽,见了土豆,就觉得要长肉——在全民减肥的时代,这才是硬道理。

那一次在某地吃海鲜,是伴随着声声欢快的尖叫,尤其那“结”在礁石上的小个头牡蛎连礁石一起端上来的时候。这牡蛎就是与礁石长在一起的,干脆连礁石一起砸下来了,烤礁石,就熟了牡蛎。食客像从向日葵花盘上剥葵花籽一样,一粒一粒剥下牡蛎,嗑瓜子一样磕了吃,这是多么有趣的吃法。怎么吃跟吃什么同等重要,食物如果不仅好吃,而且好玩,那不更是活色生香了吗?

对于一位岛外来客来说,吃海鲜最好的佐料莫过于好奇心的满足。你首先得打破好多想当然,比如,不望文生义地把“藤壶”当作藤蔓类植物,而是当作海鲜。“鹅颈藤壶”,又名“佛手螺”“观音手”“狗爪螺”“海鸡脚”,由这些名字,你就可以明白它是多爪的。在少见多怪的陆地客印象中,贝类不都是一整个的囫囵壳吗?哪还会分出爪来!但这个叫“鹅颈藤壶”的家伙,就是在聊且视为“鹅颈”的囫囵贝壳下面,生出了一些硬硬的爪来。这些爪里面没什么可吃的,对人没用;但对它自己的进化和生存,可能是很有用的吧?没准它们是保留自身物种存在的有力抓手。“鹅颈藤壶”吃起来感受复杂、头皮发麻,你得掰开一些死去的爪子,不敢进一步想象是什么动物的爪……你的嘴一边往下吃着,你的胃一边勉强地欲迎还拒着,难怪它有“来自地狱的海鲜”之称。但,这不也是一种好奇心的满足吗?不要以为自己吃了个鸡爪鸭爪鹅爪就穷尽了所有爪,你吃过螺爪吗?

说起吃螺,在海边的人家,都是寻常事了,必须有点异象的才值得一说。比如辣螺,那种辣,有点烧,像吃了生石灰。注意,这辣不是川菜的烹饪手段,而是螺天生的辣,如辣椒天生是辣的一样。再比如海瓜子,小小的颗粒,确如瓜子,当是喝慢酒的好菜。但明明就是混充瓜子的货,却有一个十分“萝莉”的名字:彩虹明樱蛤!这才是让你瞠目结舌的地方。我可能天生是热性体质,爱吃也能吃生海鲜,简直就是要把自己吃成生猛海鲜的劲头。吃海鲜图的就是一个鲜,那最鲜的,无疑就是生吃了。简单粗暴地说,鲜就是腥,怕腥就不要吃海鲜。生腌蟹,那腥得呛人的海洋气息,使很多外来客望而却步,我却大快朵颐十分过瘾。用酒生渍的醉泥螺,也是我的大爱。醉泥螺的吃法类似螺蛳,却不像螺蛳肉那么不爽快,涩涩的半天不肯出来;泥螺肉是滑滑的,嘴巴一嘬,嗖就进了你的嘴,鲜味弥漫。黄泥螺必须是长在无沙的泥涂中,如若有沙,吃起来就牙碜了。

大多贝壳类的生长处,要么在礁石,要么在滩涂,它们的生活应是具有观赏性的,尤其那颇富喜感的弹涂鱼,可惜,我几乎不得见。那些采贝钩蟹的渔家绝活,往往也都有酷酷的劳动的美感,可惜我也不得见。我见到的它们已经是海鲜。我想,海鲜一词,就是为食客准备的,是供应链末端的词汇;不会有渔人出海时心里想着:我要捉海鲜去。其实它们才是海的主人,可一旦上了陆地,就只有一个食物的名字:海鲜。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地享用着海鲜,对海、对渔人、对海的主人们,充满感恩与愧疚。用这种方式,我也参与了生物链。而最终,一切都会归于大海。

村上春树说:“为什么一看海心里就会安稳呢?大概是因为坦坦荡荡什么都没有吧,一望无边的确很妙。”他说出了海的开阔和坦荡对于人的吸引力,尤其对于那些来自乌泱乌泱人头攒动各怀心机的大都市的人们。海是大陆的边缘,也是人群的边缘,越往海边去,人就越感到满是清气。往高处如西藏走,也给我这种满是清气的感觉。甚至,想起海边的朋友,都有一种来自遥远山海的撩动,使我升起去那里的欲望。

然而我知道,作为风景的海和作为渔人“庄稼地”的海,是很不相同的。渔人所感受到的海,更像家人般亲切,也更如易经八卦般玄机莫测。《洪湖水浪打浪》这首歌里唱:洪湖水浪打浪,洪湖岸边是家乡,清早船儿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舱。这田园牧歌的水乡景象,在海边的渔民看来大概像童话。海癫狂起来,就像一个妇人丧失了所有的矜持,那掀起的浪如妇人疯张的长发,似乎足以把一个小岛鞭进海底,船就更不消说了。原本,岛就是固定的船,船就是漂浮的岛。

这一切,都是看风景的游人们看不到想不到的,他们看过了太多的桥,城市的高架桥已经像血管般密布,一座桥出现在哪里,他们都不会感到稀奇的。当然,我也是一个游人,一个略微有点深入的游人而已。

我曾沿着海岸线寻找风的行程。车行海边路上,风呼呼地灌进来,似乎一个气态的海在与人拥抱。海与路之间,是山或树丛。它们不规则的阻挡,避免了人对海的审美疲劳,车不停地走,人就不停地换一个地方与海照面。海在松下或礁石间,安谧地停泊着,贞静如少女,白色的浪花似少女的裙角,向着岸优雅飘拂。间或停车下来,360度感受风,那混合着海的气息的浩荡的山野之风,或者混合着山野气息的海大口呼吸。春山满满杜鹃红,与海辉映,你在山海之间,恍惚间感觉生命亦是八面清风。一直走,一直感受着人交托于自然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