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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昕、张博实:文学的现实,文学的主义

来源:《长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5期 作者:张学昕、张博实 更新时间:2018/10/7 0:00:00 浏览:1694 评论:0  [更多...]

提及现实主义的话题,既让人兴奋又令人感到沉重。这时,我们立刻就会想到“无边的现实主义”,也会想到“说不尽的现实主义”,更要将“现实”和现实主义,现实和真实这些重要的、基本的概念,紧密地联系起来。每一位作家、每一位批评家,都对现实有自己的理解,对“真实”有着自己的界定,都有自己的现实观、真实观、美学观。而这其中最重要的关键问题,就是什么是“文学的现实”,文学中的现实是真实的吗?什么是真实的现实?真实的现实,或者真实的生活,可以构成真实的文学吗?那么,凡是存在的,就是真实的吗?看上去,这又似乎进入了概念的纠结,其实,这里强调的,还是一个“真实”和“真实性”的问题,这是写作和审美的逻辑起点,是文学写作的出发地,也是审美建构的回返地。也许,以往对现实主义的讨论,不断地受到时代、生活、政治诸多非文学因素的影响和制约,但我觉得,真正的认识和恰切的理解,也都是因人而异,和而不同。

实际上,在作家的写作中,具体的情形和状况,远比我们的思考和理解复杂得多。小说与现实的关系,现实与现实主义的关系,常常令作家感到困惑,感到迷茫。对于作家而言,一定存有一种真实,它是我们的目光中所不存在的真实,它只发生和存在于作家们的目光和内心。这种真实,在另一个世界——文本世界中存在,在我们日常凡俗的世界中是鲜见的。正是因为作家写出了我们所看不到的真实,我们才能够在小说世界里感受到存在的另一种形态,另一种意义和价值,感受到、体验到我们实际生活中所没有的可能性。当然,对于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决不能轻易地开口,我们人类对于现实世界的认识仍是极其有限的,我们的思考,也总是受到常识和已有的经验所制约和限定。我们对于想象和虚构以外的事实,也会产生怀疑。的确,我们所面对的这个世界,是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充满了玄机和隐秘,在坚硬的现实面前,我们常常会感到束手无策,我们很可能在一个个具体的事物面前忍气吞声,有许多存在或可能性存在,以我们现在的能力,还都无法破译,或者是没有机缘去发现。只有回到“真实”的层面,回到对事物、世界和人的精神以及伦理层面,我们才不会怀疑现实的存在,以及存在的可能性价值和意义。美国作家辛格的哥哥告诉他的弟弟“看法总是要陈旧过时,而事实永远不会陈旧过时”,这句话从写作主体与存在世界的关系,强调了一个作家对生活和现实的理解力和颠覆性。

关键是,这里还有一个叙事美学的问题。一个好的作家,他一定会以自己的方式,以属于自己风格的文本结构、语言、人物、故事等等建立一个独特的文本世界。一个作家目光中的世界,诉诸了其复杂、丰富的个人情感、思考和判断,这完全是一个审美的目光,它穿透现实的雾霭和屏障,直抵人的灵魂深处,人性的深处,而且超越了诸如政治、经济、意识形态的具体的、表象的边界。所以,一个作家惟有用心灵去观照时代,以真情实感去抒写生活,才能让文学释放出应有的力量和光辉。因此,惟有心灵的真实,才是文学进入现实的最佳通道,才是文学叙述的精神起点。可以说,无论是面对历史的纠结,现实的矛盾和沉重,还是人性深处的困惑和隐秘,文学表达都与作家的想象力和处理经验的能力紧密相关,小说本身有无强大的、非凡的结构力量,直接取决于作家对现实和存在的处理方式,而什么样的处理方式,又决定了作品的形态、格局和美学价值。因此,所谓现实主义,它更是一种世界观、审美观,也是写作的方法论。现实、经验、想象、虚构,都会因循一个作家进入生活的方式,这种结构方式,构成了文本的外部状态和内在结构、意蕴,它已然不单单是一种方法,它是小说文本的组成部分,已经成为小说的血肉,是小说内蕴的灵魂。那么,从这个层面讲,想象力和虚构力,在很大程度上主宰了小说的基本形态和价值,具体说,人物和故事的灵魂决定了小说文本的风格,也决定了语言的样式,而对现实的敬畏,也决定认识世界和判断生活的高度和力度。近些年文学对线性叙事结构的颠覆,对故事因果关系的瓦解,以及对时间物理秩序的打破,就是对现实世界进行重新把握和判断的一种叙事革命,也是对那种实实在在的事实和现实,做平面表达的反映论的质疑。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近几十年来,当代中国社会生活发生了剧变,这种变化令人瞠目结舌,现实的“转型”更是令人目不暇接。作家的“经验”,现实生活经验、虚构能力和想象力,在强大的现实面前,时时显得捉襟见肘,表达现实时常显得格外逼仄。作家的想象力受到沉重的挑战和“打击”,生活本身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波诡云谲,奇异丛生,甚至不可思议。我们几乎已经无法按着我们已有的思维和逻辑,对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物做出审美的判断和表现,写作伦理和叙事美学,都遭到空前的震荡和颠覆。作家的想象,作家的虚构能力,难道真的抵抗不过现实本身的发生力量和神奇吗?现实,变得更奇谲,也更具荒诞和寓言性;历史在现实的灼照下,也更加日益苍茫。也许,这正是近年来所谓“非虚构”文体兴盛起来的一个缘由。无疑,中国社会、文化在当代转型和推进的速度和深度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一个作家,只有能沉得住气,才能与大历史、大时代的变化沾上边,合上气息。1990年代后的中国现实很有分量,一个作家及其文本如何能够达到不辜负现实,不辜负历史是极其不容易的。而一位大作家出现的可能性,需要比拼的段位数太高了,惟有不辜负当代中国的现实,努力发掘出一个民族和时代生活的变化及其走向,让大时代、大历史深刻地卷入自己个人生活和内心,在一个人的内心,在自己语言的血液里,构成历史的深度,惟此,才有可能写出最伟大的作品。

作者系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吉林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张学昕,文学博士。先后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和吉林大学文学院。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在《文艺研究》《文学评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等杂志发表文学研究、评论文章300余篇,出版专著《真实的分析》《唯美的叙述》《话语生活中的真相》《南方想象的诗学》《穿越叙述的窄门》等。主编有“学院批评文库”,“少年中国人文阅读书系”等。2008年,获首届“当代中国文学批评家奖”。

 

张博实,吉林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哈佛大学东亚语言与文明系访问学者。曾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当代作家评论》《南方文坛》《小说评论》《文艺理论与批评》《光明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文学评论文章二十余篇。